初九,坝上无事。
无事是刀的无事,不是账的无事。
无事的日子最难熬,对押差的刀是歇,对记账的人是活。沈望把发银的名册誊了一份,底册收进账匣,誊本缝进衣裳夹层,这是阿鹞教的规矩:纸在最险的地方,要长在肉上。
晌午,侯工头请他看了一样新东西。坝根新到的一船石料,卸下来,垛在老垛旁边。垛上钉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石料的来处:敖山石场。
敖山石场。沈望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。
新船卸料,卸了半个时辰。石料一块一块从船板跳上传送的两层人梯,小工们喊着号子,号子一领一和,石料就上了坝。沈望站在垛边看,看卸料的路数,看石头的口面,看小工的脚。看完了,他把敖山石场四个字记进册子,字写得很小,小得混进别的行里。
“这石场,跟押运的敖大人什么干系。”他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侯工头说,“往年坝上的石料是南山石场的。今年换了一家,说是价钱便宜三成。”
“换石场,谁定的。”
“河工上的粮台。”侯工头说,“粮台下的帖子,坝上照收。”
粮台是河工上管钱粮的差事,管钱粮的地方换石场,换出来的便宜三成,落进谁的口袋,这是一条明账的线。沈望把粮台两个字也记下了。
记完他问了一句:“粮台的帖子,坝上存不存。”
“存。”侯工头说,“坝上的规矩,来文一律贴墙存根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便宜三成。石料的价便宜三成,报上来的方数却多出三成,账面上一进一出,两头都齐了:买的时候省下的,报的时候捞回来,中间过一道手,白净得像没沾过。
沈望把新垛的方数也折了一遍:这一垛,实数又比册上少四十方。沈望把新垛的方数也折了一遍:这一垛,实数又比册上少四十方。
他把这条也记下了。
两垛石料并排码着,老垛的石头风面发白,新垛的石头口子还新,石口新的垛,方数浮得最狠。石头不说话,石头上折出来的方数,比谁的嘴都硬。
记完,他沿着坝根走了一段。坝上的人认生,可他一路走过去,没拦他,昨日发银发到每个人手里的人,坝上认得。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朝他点了点头,是领了银子的小工的婆娘。
他走到坝上茶棚,要了一碗茶。
茶棚的竹凳上坐着两个人在下棋,棋盘是画在凳面上的。沈望坐下,看了看棋,两个人下的都不是棋,是热闹。他把碗里的茶喝了一半,看掌柜的续水,看跑堂的收碗,看烟杆在谁手里转,转到第几圈。棚里进来出去五六个人,他把每个人的手都看了一遍:挑担的手,撑船的手,泥瓦匠的手,还有一只手,指节粗,虎口平。
那只手的主人喝完茶就走了,走的方向是隆昌当的后巷,不对,是坝上的账房。沈望把这一眼收起。虎口平的人,走到哪儿都看得见;看得见,就够了。
茶棚是坝上唯一的棚,人多眼杂,又不碍官,官差来喝茶坐在东头,工匠喝茶坐在西头,买卖人坐在当中,谁也不挤谁,谁也不看谁。棚柱是一根旧桅杆。茶是粗茶,两文,跟城里一个价,碗底的茶渍都是一样的深。沈望进来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柱上的水线,上头刻满了水线,哪年汛,哪年枯,一道一道。沈望把粮台的帖子抄了个要紧的行,帖上的印、日脚、押字。坝上的墙存根,抄要紧的行是账房的规矩:原件在墙上看不见,抄出来的行,带得走。他把袖口那枚系红绳的铜钱押在碗底,把碗往桌角推了推,坐着慢慢喝。
喝到一半,对面的棋停了。下棋的两个人一起看他,不是看他,是看他背后。他回头,坝上来路上,一个人也没有。再回头,两个人已经低头继续下棋,棋子落得啪啪响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沈望把碗里的茶喝完,放下两文钱,起身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没快没慢,被看的人,最忌讳回头。走出棚门他才想明白:那两个人看的不是他背后,是茶棚外那杆旗,漕字旗底下,多了一个人。多出来的人,在他走出棚门之后,跟着粮台的方向走了。茶棚里坐着几个坝上的工匠,喝的是一样粗茶。跑堂的收碗的时候,眼睛在碗底扫了一下,手法极熟,两文钱进袖,红绳的铜钱进了另一只袖。
钱走两条袖,话走一条道。这条道通到哪里,他不用知道。
半刻之后,跑堂的来收碗,碗底的钱不见了。
当日傍晚,敖山过来找他。
四刀卫押在坝上,也住工棚,刀住工棚,是章程上的规矩;章程外的规矩,是四把刀夜里分两班睡。敖山坐在他棚外的石头上,两个人隔着一只火堆。火是侯工头让烧的,坝上五月夜里有水气,烧点火,人和纸都干爽,烧得人心里也定了。
火光两边,坐着两样人:一样靠刀吃饭,一样靠笔吃饭。刀和笔隔着一只火堆,谁也没先开口,开口早的,是心里有事憋不住的;两个人都憋得住。憋到火矮了半截,敖山先开了口。
“白天,坝上茶棚。”敖山说,“你押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押了一文钱。”沈望说。
“一文钱,红绳。”敖山看着火,“这条线,通南门里。”
沈望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火堆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我不管这条线。”敖山说,“我管的是我这本差。坝上的四天,我的刀闲着,你的笔没闲,你记的每一笔,往后都是别人的催命符。催命符揣在一个不淬火的人怀里,比揣在刀客怀里更保险。这一句,不是恭维,是我押了半辈子差的心得。今日把话说明:回程过老鸦口,你的位置换,你不走中段,走我前头三步。”
沈望往火里添了一根柴:“前头三步,是替你挡箭的位子。”
“是替你挡刀的位子。”敖山说,“来路上有箭,我看得见;刀从背后来,我看不见。你在我前头,我的眼睛就是你的背。”
“你的差是护银。”
“银已经发完了。”敖山说,“回程,车上没有银,只有你。护你,就是护差。”
“章程上没有这个走法。”
“章程上写护。”敖山说,“护到什么份上,章程没写。我写。”
火光照着他的脸,一道一道的,像刀背上的纹。沈望看了一息,点头:“依你。”
敖山没起身,又坐了一息,忽然问:“你那本册子里,记的都有什么。”
“石料的方数,发银的名册,工匠的押。”沈望说,“还有你让我走的位子。”
“位子也记。”
“位子也是账。”沈望说,“谁让我走在前头三步,这一笔,比方数重。”
敖山看了他很久。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截,火星子飞起来,又灭了。
“我见过抱着账匣的人。”敖山说,“运饷的、缴库的、逃难的。抱着匣子跑的,匣子都成了他们的累赘。你的匣子不一样,你抱着它,它不坠你。”
“匣子坠不坠人,看匣子里是什么。”沈望说,“你的厚背刀,坠你吗。”
“不坠。”
“一样的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这个人,”敖山说,“将来死也死在账上。”
“活也活在账上。”沈望说。
敖山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的声音从黑地里传回来:“明天拔营,卯时。老鸦口,照今日说的走。”
夜里洪九没来。沈望把三天的账目又过了一遍,睡前在册页边上添了一行小字:敖山石场,价让三成,数报三成。写完他吹了灯。
黑地里,他想的是另一笔账:敖山石场,敖山的饷,东厂出;石场的银子,河工出。一头是刀,一头是账。这个人两头都沾,两头都装作不沾。
这样的刀,最难对。也最值得对。
对刀的账,明日回程就是头一笔。他把手从铺盖里抽出来,摊在黑地里看了看,看不见,可他知道它稳。稳就睡。他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