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前后,队伍到了西坝。
坝上比想象的齐整。石料码在坝根,一垛一垛,苫着草席;工棚沿河排开,炊烟起了七八道。河滩上拴着运料的木船,船工在船头晾衣裳。春汛刚过,坝身新加的两层土还是湿的,坝根打着一排木桩,桩上挂着水草,水退的时候,水草挂在桩上,是这个样子。
工头姓侯,五十来岁,黑红脸膛,见了旗子,小跑过来接差。他跑得不快,一双腿上是常年在坝上走出来的粗筋。
“三百两工银,按工册发。”敖山把文书递过去,“银数他核,工数他对。”
他朝沈望偏了偏头。
侯工头看着这个抱账匣的书生模样的人,迟疑了一下:“就他?”
“就他。”敖山说,“他核的数,比你们的册子准。”
侯工头不言语了。坝上的人对官面上的差有一样怕法:怕的不是官,是官带来的麻烦。麻烦来了,躲是躲不掉的,只能快些了结。
侯工头把沈望引进工棚,工册摊在案上。册上一笔一笔:某垛石料几方,某日上坝几工,某棚工匠几名,口粮几石。字歪,数是实的。册子卷了角,角上有指印,是常翻的册子,翻得起了毛边。
工册是账册的手筋。沈望接过册子,先看纸,纸是官糙纸,十年的老法子;再看字,字是一个人写的,从头到尾没换过手;再看数,数的笔迹前后一样,可墨色深浅不一样,有十几行的墨比别处新。
新墨的十几行,就是后来添的数。他一页一页对。对册先对纸,对纸先对墨,墨色新旧的十几行,他在心里圈了出来。石料垛,他一垛一垛数过去,垛的高宽深,一方一方折出来。折方是账房的功夫:一垛料,长几步,宽几步,高几层,眼睛一过,手一比,方数就出来了。他在河湾镇对着粮垛对过十年,折方折得比皮尺还准。
对到第五垛,笔停了。
工册上写:石料七百二十方。坝上实数:五百方挂零。
差了两百多方。这个数他折了两遍,两遍都对得上,数不哄人,哄人的是册。
“侯工头。”沈望说,“石料的数,跟你过一遍。”
侯工头过来,看了几眼,脸上的黑红褪了一层:“先生,册上的数,是上头报下来的。俺只管按册收方,多报的方数,银子折出来,说是补汛工的损耗。”
“损耗在哪。”
“损耗在俺也不知道的地方。”侯工头说,“俺知道的都写在这本册上了。先生要把实数改了,俺按手印;上头问下来,俺一个人担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坝根那排木桩。木桩上挂着的春汛水草还没干,水来的时候,坝是人命;水退了,坝成了别人账上的数。这个五十年纪的人,两样都见过。
“不改。”沈望说,“册照发。你按手印的地方按手印,该你担的你担不了,责任在报数的上头。你只管把坝上实数另写一张,跟工册钉在一起。”
侯工头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先生是哪头的?”
“记账的。”沈望说,“哪头的都不是。数对,就是我的头。”
侯工头把这话嚼了嚼。坝上干活的人,一辈子跟两个东西打交道:河和数。河不讲理,数讲理。眼前这个人讲的是数。
侯工头愣了愣,写了。写实数的纸是自家装烟的毛边纸,字更歪,数更实,一笔是一笔。写完按了手印,看沈望的眼神不一样了,坝上干了半辈子的人,头一回见解银的差把实数当数。
他把毛边纸钉在工册后头,钉好了,又用绳子加了一道。这一道绳子,是他自己的心意,上头的账他管不了,坝上的数,他看着。
三百两发完,天色擦黑。队伍在坝下扎营,篝火两堆:一堆工匠的,一堆差役的。工匠那堆火大,围着唱歌;差役这堆火小,围着吃干粮。沈望两头都坐了一息,在工匠那头听了一句号子,在差役这头看了连枝擦刀。连枝擦刀也擦得齐整,跟敖山一个路数,只是快些,快些,是心里没那么多事。
三百两,发到工匠手里,一人一份,签字画押。发银的次序也有讲究,敖山让从坝脚最下工的先领:小工先领,把式后领,工头最后。侯工头排到最后,领了,朝敖山拱了拱手。排队的次序,比银子更能稳人心。发银的桌案摆在工棚前,工匠们排队上来,不识字的按手印,识字的写名字,写名字的不到三成。有个十七八的小工,领了银子,对着日头照了照银锭上的戳,咧嘴笑:“俺娘还当俺在坝上吃不上饭。”
沈望听着这句话,把名册上“坝工一百一十七名”这一行又看了一遍。一百一十七个人,一人一份,一人背后一户人家,三百两银子花出去,落到的是一百一十七张嘴上。行辕浮出去的银子,本来也该落在这上头。
账就是这么对出来的:对到最后,对的不是数,是人。
发完银,日头落了。工棚里吃上了这些天头一顿见油星的菜,工匠们朝这边看的眼神都软了。
软下来的眼神里,有一道是侯工头的。他蹲在棚口抽旱烟,抽了半锅,走过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:“先生,坝上还有一桩事,不知该不该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去年冬天,也来过一回核数的。”侯工头说,“核完了,册子让上头的人带走了,说是带回司里誊抄。誊抄回来的时候,少的方数,一笔都没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调走了。”侯工头说,“调去管别的坝,升了半级。”
沈望把烟杆的话记下了。前车之鉴,这一回的实数,不能只活在一张纸上。他夜里把实数的抄本缝进了夹层,跟名册的誊本缝在一处。纸长在肉上,人走纸走。
夜里,工棚里点了一盏小灯。灯是从侯工头那里借的,灯油记账,坝上的人,连灯油都过秤。
沈望把工册、实数、发银的名册并在一处看。石料浮冒两百方,按市价折银一百六十两上下,加上这次解银三百两的差名,行辕在这一坝春汛上,浮出来的银子小四百两。四百两,够修半座桥,够坝上一百一十七个工匠两个月的工钱,够河湾镇的学堂吃三年。
他把三个“够”在心里过了一遍,都记下了。账要记数,也要记数底下的东西,数是死的,数底下的东西,才是账的重。
他把这笔账记进随身的册子,笔压得很稳,稳,是因为这一笔不是他的委屈,是账。委屈会抖,账不会。
记完了,他把册子收进账匣,匣子塞到铺盖底下。夜里睡觉,头枕着匣子,这是阿鹞教的:要紧的东西,睡觉也要枕着,贼来了,先醒的是头。
棚外有人敲了敲柱子。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两下。是洪九。
“白天的事,多谢。”沈望说。
“谢早了。”洪九蹲在棚外,声音压得很低,“白天那七个人,不是冲银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冲账匣。”
“你再想一层。”洪九说,“银子在车上,账匣在你怀里。他们要是光要银子,先惊车;光要账,先惊你。他们两头一起动手,银子要,命也要,做成一个'劫银杀人'。银丢了,账没了,记账的死了。往后这本工册,永远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,浮冒就浮得干净。”沈望说。
“对。”洪九说,“他们不光要你的命,还要你的账陪着一起死。人死了,账死了,这一坝的银子就死无对证了。”
沈望把这段话在灯下过了一遍。路上那一刀砍向匣子的斜口,他明白了,斜口不是失手,是奔着匣子里那几页纸去的。杀人是捎带,毁账是正差。
“所以白天放走的那个活口,不能留在道上。”沈望说。
“留不成。”洪九说,“我方才去看了,人没了。草里拖走的,血迹到河滩就断了。他们自己来收的尾。”
沈望把册子合上。杀活口,是断自己的线。断得这么快,说明道上有人盯着,盯着的不止七个人。
“回程再过老鸦口,”洪九说,“就不是七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