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卯时,南门。
天刚放亮,城门口排着出城的车马。解银的车在最后,一辆青棚车,车帘压得低低的,四个车夫,两匹骡子。车前插一面小旗,旗上一个“漕”字。
沈望到的时候,四刀卫已经在了。敖山前头站着,厚背刀斜背;连枝靠在门洞里吃烧饼,双刀挂在腰上,晃晃悠悠;苗旺牵着马,站在旗杆底下,一言不发;哑四守着银车,谁靠近他先看谁的手。
银车上了封条,三道,一道府库的,一道行辕的,一道漕运司的。车夫四个,都是行辕车队里抽的熟手,两个老的两个壮的。老的那个姓冯,跟车走了二十年漕道,上车之前朝车轱辘踢了一脚,听声,点头。
洪九站在车尾三十步外,袖着手,像根木桩。他今早换了一身短打,旧布鞋,腰间的窄刀缠着旧布,不起眼,是他要的样子。经过沈望身边的时候,他脚步没停,嘴几乎没动:“章程上没有的,都在路上。记你的数,看你的道。”
说完人就过去了,像没说过话。
阿鹞也在。她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凉里,身边是石头。她没往队伍那边看,只看着沈望下台阶。石头跟在她身后半步,手里拎着沈望的包袱,昨夜理好的那只,带子上的活结原样没动。
“账带齐了。”沈望走到她跟前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阿鹞说,“包袱带子是活结。”
“城里的账,三日一报。”
“三日一报,走铁作的线。”阿鹞把一样东西塞进他袖口,一枚铜钱,钱上系着红绳,“路上不用。到了坝上,要是想给铺里递话,把它押在坝上茶棚的茶碗底下,自然有人收。”
沈望把铜钱收了。铜钱是旧的,磨得发亮,红绳打得是死结,死结的绳,不是不想解,是要押上才解。
两个人的眼睛对了一息,谁也没多话。
“走了。”沈望说。
说完这两个字,他上了路。身后,南门里的一天正在开门:铺板一块一块下下来,豆浆的热气从街口升起来。这个时辰,望记的头锅面刚下,两文一碗,五不涨。他记着这个时辰出门,是故意的:出门的时候知道家里的锅正开着,路上的账就好记。
“嗯。”阿鹞转身就走,裙角一摆,人已经汇进了进城的人流。石头站在原地,冲沈望拱了拱手,追着她去了。
账房送账出城,历来只送一眼。这一眼送完了。城门洞里的风把她裙角的最后一摆收了进去,像账本合上了封皮。
队伍出了门洞,驿道朝西铺开。五月的日头不毒,道上露气未散,麦子黄了梢。出城的头五里是官道,两边的地里有人割麦,割麦的人直起腰看旗子,看一眼,又低头割。
连枝吃完了烧饼,把芝麻粒从手心里倒进嘴里,笑道:“好天。好天走道,酒钱都省一半。”
“酒钱省了,茶钱照花。”沈望接了一句。
连枝看他一眼,笑了:“记账的还会说话。你们南门里的面,两文一碗,这个价,亏本不亏本?”
“不亏。”沈望说,“一碗面,买一个回头客。”
“回头客值几个钱。”
“值三成利。”
连枝咂了咂嘴,没再问。刀客的账,他没算过;这一算,他倒觉得这个记账的不像白面书生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敖山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;苗旺在后队;哑四跟着银车,眼睛不离车帘。
沈望走在中段,怀里抱着账匣。他的差是记数,不用拔刀,不用押阵,只要到了坝上,把三百两一笔一笔数进工册。
记数的走位也有讲究,他走在连枝和苗旺之间,偏左半步。左半步是连枝的双刀够不着、苗旺的枪也够不着的空当;这个空当,是队伍里最安全的一块,也是刀客们默认让给文弱人的地方。让出来的位子,他领了情,也记了情。
头三十里无事。打尖的时候,敖山让队伍在一处茶棚歇了半刻,半刻就是半刻,他把沙漏看得很死。茶棚里歇脚的还有两拨贩子,敖山让哑四挨个看了脸。哑四看完,朝他点了点头。
自己站在道口,朝来路望了一息。
“看什么。”连枝问。他嘴里又摸出一块烧饼,他腰上的干粮袋像是装不完。
“看道上干净不干净。”敖山说,“干净,才要小心。”
连枝咬着烧饼想了想,没想明白这个理。走道的人都知道,贼走脏道,官走直道,干净得连车辙印都少的道,才是有人扫过的道。
歇完了,队伍再上路。日头过午,道上过了两拨对面来的人:一拨是赶脚的,一拨是走亲戚的,挑着篮子。哑四把两拨人的手都看了,赶脚的手上是鞭茧,走亲戚的手上是菜篮勒的印。都对得上。
他朝敖山点了两回头。敖山继续走。哑四这个人,从头到尾没出一个声,可四刀卫里,他的眼睛最贵,市井里滚出来的人,看人先看手,看手就知道那人吃哪碗饭。
再走十里,道两旁的荒草渐渐齐了人,风一过,草浪一层压一层。这一段道,往年是官道两边的草都割作柴的,今年没人割,春汛抽了壮丁,草长疯了。风一过,草浪朝一个方向倒,倒下去,又立起来。
苗旺勒了勒马,从马上下来,改为牵着走,骑在马上,两边的草看得清;走在地上,两边的人看得清。他换了位置,从左队挪到了草深的一侧,一步一步踩着道牙走,脚底下不出声。
沈望看在眼里。这位枪棒教头,把走路走成了功夫。
桥在望了。
望见桥之前,先望见的是桥两岸的地形:道在这里收窄,一边是河,一边是坡,坡上是齐人的草,草后头是更高的坡。一条道从两坡之间穿过去,过桥,再穿出去,进得来,就得出得去,中间没有岔路。
沈望把这段地形记在心里。当年走镖,师傅教的头一课就是记道:记道不记门。门会换,道不会。
老鸦口那座断桥,远远看去像一根搭在河上的扁担。桥面剩一块板的宽,桥栏断了大半,只剩几根木桩。河水春汛过了,退下去,露出两岸的乱石,乱石之间,有几点白色的东西,走近了看,是没褪净的羊皮:去年冬天,有羊倌在这里饮过羊。
敖山抬手。队伍停了。
停的位置有讲究,离桥一箭之地,进可冲,退可守。银车横过来,堵住道面,车头朝外。
敖山抬手。队伍停了。
“连枝,上前,看桥。”他说,“苗旺,护车。哑四,看两边的草。”
三句话说完,四刀卫动了。没有第二句,没有商量的余地,这是押差的人的说话方式:话越短,越要紧。
连枝上桥,步子放得很轻,桥板一颤一颤,他的膝盖跟着颤,人却不晃。走到中间,朝两岸各望了一眼,回头喊:“过得了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洪九呢。”连枝问。
“洪九押尾。”敖山说,“刀尾的位子,不用调。”
洪九在三十步外,袖着手,眼睛在两岸的草上慢慢扫。
停下来的队伍里,最静的是哑四。他不说话,可他的手一直没闲:左手搭在车辕上,右手垂着,垂着的两只手里各攥着一枚铁胆,铁胆转得极慢,没有声。市井里滚出来的好手,家伙都藏在手上。他扫得很慢,像在数,数草的深浅,数草倒的方向,数风停之后,哪一丛草动得比风慢。走镖十六年,他的眼睛练出来一样东西:道上的东西分两种,一种是道养的,一种是道外的。道外的东西,草再深也盖不住它的“不对”。
草里有一丛,动得比风慢。
“看草”这件事,走镖的人都会;会看的人分两等:一等人看草动不动,二等人看草怎么动。洪九是二等,他看的不是有没有动静,是动静合不合道理。风停草停,风起草起,是道理;风停了半息,草又倒了一丛,就不是道理。
洪九没喊,没比手势,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刀客报信的规矩:手出了袖,就是有活。三十步外,只有一个人看得见这个手势。
那个人是敖山。他也抽出了手。
两个人隔着三十步,一个报信,一个接信,脸上都没有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