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,刑房提隆昌当朝奉过堂。
这一堂问得快。书办先问当册,朝奉把重誊的流水呈上去,一行一行对赃册,日子对不上,物件对不上,当主对不上。书办再问递东西的人,朝奉说了桂三的名姓、年岁、相貌,说了五十两的孝敬是几时几处交割。书办一一记下,末了把流水收了,让朝奉画押。
书办问得细,倒不是他勤,是上头有人递了话。递话的是谁,书办不说,朝奉也不问。官面上的事,问一句就得多担一分。
押画完,书办只说了一句:“回去开你的柜。柜开一天,账就作一天数。”
朝奉弯腰谢了,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。柜上的门槛还是那道门槛,抬脚的人换了心境,进门四十年,头一回觉得门槛这么低,低得他一抬脚就迈过去了。
当天下午,桂三在外账房被带走了。带人的时候没惊动行辕,刑房用的由头是“库银亏空,例行查账”,查到他门口,正好他出去吃酒,人就被请进了班房。请的时候没上锁链,两个差役一边一个,像老友搀着醉汉。桂三酒醒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人没敢醒,他知道自己这一进去,出来的日子得看行辕的脸色。
行辕的脸色,三日没给。
行辕那边三天没动静。第四天,外账房换了管事,桂三的缺补上了一个新人。新管事头一件事,是把桂三手上的账全数封存,封存是官话,实情是断尾。尾巴断得干净利落,连一封信都没往回带。城南的寡母再去领月例,管事的说,桂三吃了公家的官司,月例停了。老妇人在账房门口站了半晌,一步一挪地回了家。
石头把这一笔也报给了沈望。沈望听完,半天没说话,断尾断到寡母的月例上,这笔账他自己也看不下去。看不下去归看不下去,记还是要记:行辕的账上,这一笔记在桂三名下,一笔勾销的是人,勾不销的是看客的眼睛。
这些消息是茶馆线一笔一笔递回来的。跑堂的记性好,谁的管家提了什么酒、哪个衙门口多了什么车,他都记在心里的暗账上,见了沈望,一笔一笔报。
沈望听着这些消息,只说了一句:“行辕的账,断得比翻书还快。”
“断得快,是不是好事。”石头问。
“对咱们是好事。”沈望说,“尾巴断了,桂三就成了死子。死子落地的时候,会响,他得把知道的说出去,才能换命。他说出来的话里,有银簪,有日子,有五十两,还有他上头的名字。他说到哪一层,看刑房问到哪一层。”
“要是他一个字不说呢。”
“那就看他的家里。”沈望说,“他有个寡母在城南。寡母每旬去行辕外账房领一次月例,如今外账房换了管事,月例还发不发,三天内见分晓。月例一断,他坐得住,他娘坐不住。”
“翻案的事呢。”石头问。
“朝奉的押在刑房,桂三在班房,对勘册三处不真,这一案,官面上已经立起来了。”沈望说,“立起来的案子,撤不回去。雀儿的由头没了,人就该放了。”
五月初三,雀儿出牢。
出牢那日没惊动人。狱卒开了栅门,洪九在门外候着,手里一件干净的青布衫。雀儿换上衫子,把牢里的旧衫叠好交还狱卒,叠得方方正正,跟进来时一个样。狱卒接了,塞给她半张饼,是灶上多出来的。
雀儿把饼掰了一半还给狱卒。狱卒不接,她就放在栅门柱子上,跟着哥哥走了。
出牢的文书是头一天下来的。刑房的书办亲手放的人,放的时候说了句“对不住”,雀儿没懂,洪九懂了。对不住三个字,官面上值不了两文,可这一回,它是照着账说出来的。
没等人来接,洪九自己把她领了。傍晚,铺子门口,洪九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,青布衫,瘦,辫子编得紧紧的,进门先站着不动,眼睛把柜台、后灶、里间的帘子挨个扫了一遍。
跟她哥哥一个样,进屋先看退路。石头在后灶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马勺放轻了,上回来的是刀客,这回来的是刀客的妹妹,一样的看法,一样的轻。
看完了,她的眼睛落在灶上。灶膛里的火正旺,锅里的水正响。她的眼睛在那口锅上定住了,再没挪开,牢里也有灶,牢里的灶只熬菜粥。这里的灶熬的是汤,汤上有油花。
洪九替她把话说了:“牢里九天,话少了一半。她本来就话少。”
“话少好。”沈望说,“话少的账,记得牢。”
雀儿这才坐下,坐了半边凳子,背挺得直直的。
雀儿没坐,先看了洪九一眼。洪九点头,她才挨着桌边坐下半边。沈望下了一碗面,端上来,热气罩住她的小脸。她先朝桌上谢了座,才动筷子。
“孩子吃面,不收钱。”沈望说。
雀儿把筷子拿起来,没动面,先从怀里掏出两文钱,压在碗边,压得整整齐齐,跟她哥哥一个手法。
“哥哥说,账要清。”
沈望看了那两文钱一息,没推回去。他把钱收了,进柜,放进那个小格。格子里如今躺着四文钱,两对,一对是兄长压的,一对是妹妹压的。
面吃到一半,雀儿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一把木梳,黄杨木的,梳齿磨得发亮。梳背上刻着一个字,笔画浅,得对着光才看得见:九。
“我生在九月初九。”她说,“哥哥买的,今年生日赶不上,先补上。”
买的时候,铺子里的刻字匠问刻什么,洪九说刻个日子。刻字匠说日子长,就刻了头一个字。
“牢里没有梳头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哥哥说,出来了,先用它把头梳通。”
洪九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开口了:“前年你娘留的那把,让人踩碎了。这把是我买的,买了两年,一直没敢给你,给你了,怕你问旧的那把。”
雀儿捏着新梳子,梳了梳辫子,又梳了梳。
“旧的就旧的。”她说,“娘说过,梳子是拿来梳头的,不是拿来看的。”
洪九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一口吃完了。吃得很快,头埋得低。
洪九看着妹妹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净了。他把自己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,他没怎么动。沈望看在眼里,没言语。刀客的碗,从来让着饿过的人。
临走,雀儿在门口站住,回过头来:“记账的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哥哥说,我的账是你对的。”她说,“对账,跟对得上人一样吗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望说,“账对了,人清白。人对上了,账才刚开始。”
雀儿想了想,没懂,也没再问,九岁的人,账对一半就够用了。洪九牵着她走了。走到街角,小姑娘回头望了一眼望记的灯,才跟着拐过去。
灯在她们身后亮着。这一盏灯和这一碗面,铺子里的人不觉得稀奇;牢里出来的人,得记一辈子。
石头收拾碗筷,把雀儿那两文钱归进小格,问:“掌柜的,这两文,跟洪九那两文,记一笔还是记两笔。”
“记两笔。”沈望说,“哥哥的钱,是替行辕问路的回礼。妹妹的钱,是清账。同一个格,两笔账,往后再有人问这格子里为什么躺着四文钱,你就讲这个故事。”
当夜,阿鹞在书算铺把雀儿案的卷目翻到末页,页脚添了一行:五月初三,人出,案结,账平。写完她把卷目合上,对灯坐了一会儿。这一案从头到尾没用一把刀,用的是一个朝奉四十年的字,一截棉套,两个对不上的日子。
末页再往前翻一页,是雀儿那九日的牢账:几时进,几时过堂,牢饭几顿。一笔一笔,记得很细。她在这行末尾又添了半句:牢饭九顿,顿顿有账,往后行辕要还的,不止十一天的日子,还有九顿饭。
刀没到的地方,账到了。这是这一案教给她的东西,也是她如今守着这间铺子的缘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