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八,夜里,洪九来了。
这回他没等到打烊。铺子刚上到一半门板,他就从街对面过来了。石头开板放他进来,他照旧先扫一眼柜台、后灶、里间的帘子,把刀解下来放在脚边,坐下。左肋的手在落座时按了一下衣襟,上个月那处伤,看样子还没长利索。
“上回的事,多谢。”他先开了口。
“谢哪一句。”
“对勘册。”洪九说,“刑房收状那天,行辕里头有人没了好觉。我妹妹在里头,多关一日,瘦一日。你们的账快一天,她早一天出来。”
“章程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望下了两碗面,一碗推过去。
“五月初八,河工解银。”洪九说,“工银三百两,上淮安西坝,给春汛的石料工发饷。押运的是行辕四刀卫。”
“跟我什么相干。”
“文书上写的名目是'稽核工银'。”洪九说,“差银一天五分,行辕出。文书用的是行辕的条戳,不走府衙,不入兵册,不入工册。”
沈望把这几笔在心里过了一遍:不入册的差,就是出了事没人认的差。行辕给你派差,官府不知道你派了差,半路少一个人,连报都不用报。
“章程上点名,随行记数一名,南门里记账的沈望。”洪九把面挑起来又放下,“三百两,一个人数得过来,要什么记数的?他们要的不是数,是名。名下了有你的差,路上出了事,账先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章程我见过没有。”
“见不着。”洪九说,“章程锁在行辕二堂的柜里,誊本发到队头。我排在刀尾,誊本发到我这儿,是有人特意让我看的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洪九说,“章程放在我的铺位上,压着一文钱。一文钱,是道上的话:钱到,人动。”
铺子里静了。灶上的汤小滚着,咕嘟咕嘟。
“章程里还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了行程。初八卯时出南门,走西驿道,当天到坝上,初十回城。”洪九顿了顿,“写出来的,都不打紧。打紧的是没写的。”
“没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没写的是半路那一段。”洪九盯着碗里的面,“西驿道过老鸦口,三十里没人家。往年解银不走这段,宁可多绕一天水路。今年章程上偏偏写了走驿道。”
沈望吃了一口面。老鸦口这段路,他十六年前走过一回,那会儿走的是镖,道两边是齐腰的荒草。如今荒草齐人了,春汛前没人割,正好藏人。这一条,他没说,记在心里。
“老鸦口的路,你熟不熟。”他问。
“熟。”洪九说,“道窄,两边是土坡,坡上长草。中间一座石桥,桥是前年发水冲塌过半边,只走单人。”
“单人。”
“对。桥面剩一块板的宽。”洪九说,“过桥的人,一个一个过。前头的人过了,后头的才能上桥。”
“这是好路,也是死路。”沈望说,“就看桥两头,谁站先手。”
“雀儿的事,对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你们递的对勘册,刑房收了。”洪九说,“接状的书办手都抖了,他认得出来,隆昌当的流水是假做不出来的。可他说要往上头请示。官字两个口,一个口进,一个口出。进得去,出不出得来,不好说。”
“我妹妹呢。牢里怎么样。”
“送饭的狱卒带过话。人瘦了,没病,没挨打,他们要的是我,我妹妹在里头,是脸面。脸面上的事,他们做得体面。”洪九说这四句的时候,声音平得很,只有端碗的手背上一条筋绷着,“体面,是留着往后好办事。”
“不看口,看秤。”沈望说,“隆昌当的秤在朝奉手里,朝奉的嘴就得跟着秤走。”
洪九抬眼看他。
“栽赃的局是人做的,人就会松口。”沈望说,“局做糙了,做局的人心里最清楚糙在哪儿。刑房一提人,他先掂量,替上头背这口锅,还是把上头说出来。”
“他会背。”洪九说,“背锅的赏钱够他吃十年。”
“十年是活着的十年。背锅砍头,是一刀。招出来,兴许是条活路。”沈望说,“做朝奉的天天算账,这笔账他算得清。”
洪九把两文钱压在碗底,起身。
“初八那天,”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沈望,“我也在。”
“你在押运的差里。”
“四刀卫押运,我是添进去的第五把刀,名字排在章程末尾。”洪九说,“排在末尾的刀是刀尾。刀尾的活儿,历来是旁人想不到的活儿。”
“刀尾押哪儿。”
“押后。”洪九说,“离队伍三十步。三十步,是刀尾和刀头的距离,刀头的活儿是护,刀尾的活儿,是看。看队里的人,也看队外的路。”
沈望把这笔记下:初八路上,队尾三十步外,有一双看得见的眼睛。
他走了。石头上完门板,回头问:“掌柜的,他一个刀客,怎么肯替咱们跑这两趟腿。”
“他不是替咱们跑。”沈望说,“他是替他妹妹探路。咱们的路跟他妹妹的路,如今并成一条了,并账的伙计,不用请。”
“那初八的差,接不接。”
“接。”沈望把碗底两文钱收进小格,“台子搭好了,请角儿上去。不上去,戏就散了。”
“那是鸿门宴。”
“鸿门宴好歹摆一桌。”沈望把灯芯拨亮,“他们这桌是空桌,空桌边坐着四把刀。可空桌有个好处,坐上去的人手里都端着碗。端碗的手,不能同时握刀。”
石头没听懂,沈望没往下讲。
当夜他去了书算铺。阿鹞把对勘册又誊了一份,一式三份的最后一联递给他:“刑房一份,铺里夹墙一份,这一份你收着,纸上三处不真,你嘴里三处不真,要一样。”
灯下,她把章程的差名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“不入兵册”四个字上点了点:“这一处是他们的漏,也是他们的算盘。不入册的差,杀了人不算公差,算私斗;你死了,不算殉差,算路倒。官府查不到行辕头上,行辕丢一个记账的,跟丢一个伙计一样。”
“所以这趟差,名头是护,实底是弃。”
“对。”阿鹞说,“弃子的棋,得有人接。接的人不能是死子,你出门之前,得让至少三方知道你在这趟差上:府衙要知道,罗副使那头要知道,铁作的账上要留着你的名字。名挂在三处,他们动手之前就得先掂三处。”
“章程的事你听说了。”
“石头回来就说了。”阿鹞把灯往他那边推,“初八走西驿道。三十里老鸦口,去程走,回程也走,他们要动手,去程动手最便:银子在,人在,离城一天的路,官府的耳朵够不着。”
“所以去程最险。”
“所以你的账要走在他们前头。”阿鹞说,“明日你去一趟铁作,找贾老掌作。”
“贾老掌作认得官料,不认得河工。”
“不认得河工,认得石料。”阿鹞说,“春汛西坝用的石料是几月装的船、哪条河出的货、工册上签的什么押,铁作里都有数。打料的凿子、錾子,都是铁作出的,几件家伙出几个工,贾老掌作一翻底账就知道。你把这本账先对出来,初八到了坝上,他们的三百两对不上工册,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。”
“石料几方,工银几何,一除就知道浮了多少。”沈望接上了,“三百两若发不出去,就得有人把这笔银子再背回来,背账的人,跑不了那么快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阿鹞说,“你要做的不是保命,是让他们连动手的成本都算不平。账算不平的局,做局的人自己先慌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这一步他没算到,她把初八的路,铺到了他到不了的地方。
“铺子这头呢。”
“铺子这头我守。”阿鹞说,“城里的账不断,你在坝上记的数回来才对得上。两头都不断,这一趟差才是差,不是局。”
沈望把那份对勘册收进贴身的夹袋,起身。出门的时候,阿鹞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初八卯时,我在南门城门底下,看你出城。”
“看一眼就走。”
“看一眼就走。”她说,“账房送账出城,历来只送一眼。”
出了书算铺,黑地里他把明日要办的事又排了一遍:头一件,贾老掌作;第二件,河湾的家信;第三件,给齐老爹送饼,路上要打仗的人,先把街上的账还了。排完了,他回车马店睡了。这一觉睡得沉,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