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麦儿抓周。
席面摆在望记堂前,两桌:一桌是自家人和九记的,一桌是街坊,郭瘸子、程先生、方先生、老船工,连学堂的先生都来了。
灶上从天不亮就忙。槐儿今年终于挣到了一道菜,糖醋藕盒,她试做了三回,柳娘点了头。这道菜上桌的时候,槐儿站在桌边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郭瘸子夹了一块,嚼了半天,说了句:“比她娘的手紧,比她爹的手活。”满桌笑。槐儿的脸红到了耳根,可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街坊那一桌的座次也有讲究:郭瘸子的座在上手,他腿脚不便;程先生的座背着风口,他年岁大;方先生的座挨着门,吃完还得赶回学堂看学生。一个座次,柳娘排了半宿,排座跟记账一个理,谁多谁少,心里都得有数。
柳娘从腊月备起的小算盘,红布包着,摆在抓周席的正当中;算盘左边是槐儿的小本,右边是一支小面杖,再过去是线装的《千字文》、布老虎、一枚官票样张,程先生送的,说让孩子见见官面的东西长什么样。
抓周有时辰的讲究,得赶在午时三刻。麦儿穿戴整齐放在席上,满堂的人都屏着气。
抓周前夜,灶间还有一幕。槐儿把糖醋藕盒的第三回试做端给柳娘尝,柳娘尝了一口,说了一个字:行。槐儿还不踏实,又问咸淡火候。柳娘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她娘传她的话:“灶上的事,做到'行'就够了,做到'好',人就熬进菜里去了。留一口力气,吃你菜的人才有福。”
槐儿把这句记下了。记在厨下那页的最上头,那一页如今是她的传家页:柳娘的话、姥姥的话、她自己的话,一层压一层,像桩上一层层浸的桐油。
满堂的人还押了彩头,这是郭瘸子挑的头:押算盘的赔一坛酒,押面杖的赔一双鞋,押《千字文》的方先生连说三声必是它。老船工没押,他说孩子抓什么不归押注管,归命管。有人笑他迷信,他不恼:“命这笔账从来不上桌,上了桌,就输了。”程先生押了官票样张,理由是“这丫头看人的眼神,是管账的根”。一桌彩头押完,满堂的眼睛都落在了席上那团红布衫上。
槐儿站在席边,比谁都紧张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回,柳娘瞥见了,说了一句:抓周抓的是孩子,你紧张什么。槐儿说:小本上要记的,我怕记漏了。柳娘噗嗤一声:满堂的人押银子,就你这闺女押的是笔。
麦儿爬起来的时候,先朝人堆里望了一眼。望见了娘,望见了姐,最后望见了灶上,灶膛里的火正旺,锅里的水正响。她的眼睛在那口锅上多停了一息,那口锅,是她打会坐起就天天看的物件,汤一响,这间铺子的心就跳一拍。然后她回过头,把手按上了算盘。
满堂叫好。柳娘的脸上没什么,眼角却弯了。
按住算盘之后,麦儿没撒手,另一只手在席上拍了两下,拍到了面杖上,攥住了。一手算盘一手面杖,举起来晃。
满堂又是一阵叫好。程先生捻着胡子说了句:“一手算,一手做,这一手,抵得十年书。”
郭瘸子嗓门大:“我闺女当年抓的是擀面杖,如今在自家灶上掌勺!麦儿这个,算盘加面杖,将来是掌柜的命!”
方先生扶了扶眼镜,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:“《千字文》没人抓,倒也好,识字的事,学堂包了。孩子抓的,是书教不了的。”程先生押的官票样张输了,输得心服口服,他把样张收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:这张纸在我家躺了三年,今日让个周岁的娃娃比下去了。
老船工把最后一口酒抿了,说了句收场的话:算盘管进,面杖管出,一进一出,好日子就是这个抓法。
满堂笑完,柳娘把红布重新系上,把算盘举了举,朝四邻各行了个礼。这一礼是谢,也是昭告:望记的第二代,今日在账上落了名。席上忽然有人喊:掌柜的,面呢!满堂又笑,望记的席面,头一碗面照例是给街头巷尾送的,今日人多,送出去的面比席上的还多。送面的差事,槐儿领了,端着托盘一趟一趟,跑得比谁都欢,送到渡口,艄公们一人一碗;送到学堂,学生们一人一口。十七碗面,三里路,一碗没漏。
李把式要是在,该说账。沈望心里过了一句,把酒满上,朝空着的主位敬了一盏。那把椅子上摆着李把式的酒盅,柳娘早上添的。酒倒进盅里,没人喝,可这一礼全桌都懂:传手的账,今日传到第二代了。
老船工在桌上没说话,散席后他叫住沈望,在门口递了一句话:“老镖头,今日这孩子抓算盘,我在旁边看了一息,她抓算盘之前,眼睛先在你柜上那一格里转了一圈。那一格是什么,全镇只有你我知道。她先看格,再抓盘,这孩子抓的不是算盘,是格子里那本册子的念想。”
沈望顺着老人的话想了想,没接话,这话不用接。格子里的东西,早晚要交到麦儿手里;交的时候,得是太平的时候。
席面上还有一样东西,是柳娘的暗手,抓周的红布,用的是当年沈望走镖头一趟赚回来的那匹红绸上剪下的一角。红绸剩得不多了,柳娘存了二十年,裁一件衣裳舍不得,做一面旗不够,今日裁了这一角,包了女儿命里的第一件物。红布旧了,红气没散。摊开的时候,老一辈的人眼睛都亮了亮,认得这匹绸的老船工,眼睛里的亮多了一层水光。柜里那一格,素木牌,白茬无字,香灰一包。麦儿的眼睛能在满堂彩头里先落在那里,是巧合,也是没巧可合:这间屋子里,最沉的东西就搁在那儿,孩子看得见沉。
“她要是往后问那格是什么。”老船工说,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照实答。”沈望说,“账上的东西,不哄孩子。”
席散了,街坊的碗筷收拾干净,柳娘把剩菜分了:郭瘸子带酒,程先生带藕盒,方先生的《千字文》样张收进柜里。空了的主位上,李把式那盏酒浅了一线,柳娘说是风,槐儿说是爷爷喝了。两说都收,账上记:酒浅一线,心里有数。
槐儿在账房里把这一日记进小本:四月初十,麦儿抓周,抓算盘、面杖。娘的批语:一手算,一手做。爹的批语:都好,慢慢来。
批语写完,槐儿又把今日的席面开销记了一笔,六个菜,两坛酒,厨下的火钱一文。记完,她把街坊的贺礼一笔一笔记了:郭家酒一坛,程家药茶两包,方家字帖一部,船工家缆绳一根,绳子给谁用的,他没写,写的是“另有用处”。九记的份子最实:两担新麦,麦上贴着红纸。二十一笔贺账,一文不落。
槐儿看了看那把红布包的小算盘,柳娘把它重新包好,放回柜顶。柜顶上的东西,槐儿一样一样数过:算盘,长命锁,半锋刀的油布包。三样东西,一样是麦儿的,一样是槐儿的,一样是全家的。
当夜,沈望把回府城的日子定了。柳娘没留他,只把灯移到桌角,两个人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。
“府城的事,跟我讲到哪儿了。”她问。
“讲到罗副使收了账,案子结了一桩。”
“没讲的那些呢。”
“没讲的,是讲不讲都不变的那些。”沈望说,“该讲的我会讲。”
柳娘往灯里挑了挑芯。灯亮了一分,她的话也落了一分:“罗副使那头是官。官人跟前,别把人当官处,把人当人处。”
沈望看了她一眼。她不识几个字,可这话是账房的顶真话,官是职分,人是皮肉,两笔账不能混着记。
柳娘点点头。她这个人,从不逼他把话倒干净,账房的家里,每个人有每个人守的那几页。她只把一样东西塞进他包袱:麦儿抓周后剃下的胎发,收在一个小荷包里。“带着。孩子的头发镇行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