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,东厂的报备捐发到了府城武行。
捐帖是行辕的印,帖上写得客气:凡府城内外习武行拳、开馆授徒、持械执业者,造册报备,缴报备银三两,领取“武备捐票”,日后行走码头关厢,凭票免验。
三两银子一张票。府城内外,开馆的、护院的、走镖的、码头扛活的把式,粗粗一数,八百多口。八百口人,两千四百两,这还只是府城一城。
武行公所里炸了锅。公所正堂里挤了七八十口人,公所的赵会首嗓子都说劈了:“这是捐吗?这是拿名册!缴了银,画了押,谁使刀谁扛枪,一笔一笔进了行辕的册子,往后行辕要办谁,翻册子就翻出来了!”
“不缴呢?”
“不缴就是'私藏兵器、抗拒报备'。”角落里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,“军械案的卷宗还热乎着,谁想进去对一对?”
堂上堂下,吵成了一锅粥。缴,是把自己交出去;不缴,是把把柄递出去。
吵到最凶的时候,公所的执事把沈望请了出来。
堂上的人他认得几个。使枪棒的老把式,去年在码头给人护过粮;教拳的穆师傅,徒弟遍城南;还有几个护院的,站在人堆外头,不说话,腰里的家伙倒是都齐整。八百口人的饭碗,此刻都压在这间堂里。
沈望站定,先不说话,先看。看了一圈,他把话想好了,这些人吵,不是因为怕缴三两银子。三两银子,咬牙谁出不起?他们吵,是因为不知道这银子缴出去,换回来的是平安,还是绳子。吵的是这个。
执事姓关,六十多岁,年轻时走过镖,如今两条腿都不利索了。他把沈望往堂前引的路上,压着嗓子说:“沈掌柜,堂上那些话,你只当听戏。真拿主意的话,得有人按着账说。公所这些年收的捐、垫的银,你贴的册子上都看得见,今日这事,你也得让它落在册上。”
沈望点头。他明白了:公所请他,不是请一个面馆掌柜,是请一个“把乱账说成清账”的人。
沈望这些天在武行里已经有了名,底子册的册子,武行里传着好几个版本;公所的人记得他替船行对过账,记得他当着满街的人说过“一两是一两”。执事把他推到堂前:“沈掌柜,你是账上的人,你说句话,这捐,缴是不缴。”
七八十双眼睛看着他。沈望没推让,走上前去,先朝四下拱了一圈手。
“我先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捐,缴上去的钱,入谁的柜?”
“帖上写着,入行辕的柜,开的是东厂的票。”
“这就是病根。”沈望说,“钱入暗柜,票出私印,缴的人交的是银子,收回来的,是一根拴自己的绳。这话搁在这儿,谁都明白。可明白归明白,不缴的祸就在眼前。所以我给第三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。”
“缴。”沈望说,“但是按咱们自己的缴法,公所出面,把八百口人按馆、按行、按码头桩次造册,钱由公所代收,一笔一笔开公所的收条,缴到府衙户房,换官票。官票上盖府衙的印,不盖行辕的印。行辕要名册,府衙的户房给他官册;他自己想另记一本暗册,咱们公所墙上也贴一本,两日一贴,谁都能对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
他行辕要是肯呢?
“他不肯,才见真章。”
堂上又是一阵议论。一个使枪棒的老把式站了起来,嗓门洪亮:“沈掌柜,老汉我问一句糙的,咱们八百口人的名字上了明册,行辕哪天想办谁,顺册一拿,不是一个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望说,“暗册拿人,没人知道为什么拿,拿了也白拿,街坊只当这人犯了事。明册拿人,满城的人都看得见册上他是个什么人、没犯什么事。拿了不该拿的,第二天墙上那本册子,就是满城人的问状。名册在暗处是绳,在明处是镜。绳子能勒人,镜子,”他顿了顿,“镜子只能照人。可这世上做坏事的人,最怕的就是照。”
老把式盯着他看了半天,坐下了。坐之前撂下一句:“老汉的刀缴给过官面一回,缴出一肚子亏。这回要是再信错人,老汉这条枪,先从公所挑起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沈望说,“册子上,连老汉这句话也记,日子、在场人、谁说的话。往后要是应了这话,册子作证;要是不应,”他拱手,“你挑枪挑得对。”
“他不肯,才见真章。”沈望说,“他要的要是名册,官册也是名册,他没有理由不肯。他要的不是名册,是暗册。那咱们的两日一贴,贴的就是他的怕。”
赵会首把烟杆在靴底上磕了磕,站了起来。
“沈掌柜这话,账是明白账。”他说,“公所认这一路。缴,按沈掌柜的缴法。谁家有难处的,公所先垫,垫的钱记在墙上。”
散了公所,执事送沈望出门,路上低声说:“沈掌柜,你这法子,是把武行往明处推。明处好,可明处也招眼。”
“招眼才对。”沈望说,“八百口人的名字进了暗册,夜里睡觉都得睁半只眼。进了明册,谁的刀谁的名字都在墙上看,看的人多了,动手的人就少。”
沈望回南门的路上,把今日公所的事在心里走了一遍账。这一趟,他替武行出的法子,也是替自己出的:报备捐这一关,八百口人缴出去两千四百两,换回来的是一本贴在墙上的明册,武行的名字入了光,行辕的暗册就成了废纸。这步棋迈过去,“江湖乱”三个字就难写了:满城的人都看得见武行规规矩矩地缴捐、规规矩矩地造册,乱从何来?
郑循要的火,最怕的就是放在明处的柴。柴在明处,火就点不成,点成了,也是照着他的火烧。
出了公所,穆师傅在门口等他,塞过来一包东西,两包茶。
“公所的人凑的,不值钱。”穆师傅说,“就一句话:沈掌柜,八百口人的名字,托给你那本册子了。你那个法子要是成了,往后武行拜的财神爷,得给你留个座。”
“我不是财神。”沈望说,“我就是个记账的。”
“记账的。”穆师傅咂摸着这三个字,笑了,“好。这年头,会打的不稀奇,会记的才是爷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声音放低:“还有句闲话。报备捐的事传出去,行辕那头早晚有人来公所问,问的时候,你少出面。你是外乡人,武行的册子挂你名字不合适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替武行办的,是武行的事。”穆师傅说,“武行事武行了。你一个切面的,把武行的事担到前头,出了事,人家第一个剁的是你。”这话糙,理不糙。沈望把这句也记下了,账上的规矩他懂,江湖的规矩,穆师傅们也在教他。
当晚他把两包茶开封了一包,请石头和跑堂的街坊喝了一轮。茶是公所的人凑的,喝下去,就是公所的人情。人情茶走的是另册,另册今日又添三笔。另册的页码越来越厚,厚得他想给它起个名字。想了想,就叫“往后来”。
回铺的路上,他把报备捐的事从头又对了一遍账:公所出面,官票落地,明册上墙,三步走完,武行的名字进了光,他的名字也跟着进了光。进光的名字,再想缩回暗处,就难了。这一步迈出去,就没有回头的道,他早知道,从他递册那天起,回头的道就没有了。听完,她把小本翻开,写了长长一页,末了说:“这一页,是我半年里写的最要紧的一页。今日之前,咱们对的是一条贩铳的路;今日之后,咱们对的是一个人的局。局比路大,也比路黑,往后每一步,我都给你多记一层。”
“记哪一层。”
“他为什么还没动你。”阿鹞说,“这才是最要紧的账。”
回到暗桩船上,七个人重新分了工:明桩两人,暗桩两人,巡河的两人,石头守南门报信。老船工把舵绳换了根新的,旧的那根剪下一截,塞进沈望手里,绳是船的命,这截给你,算是今夜的人证。沈望把那截绳收进贴身,跟抄页放在一处。绳子有磨损,账没有。今夜的事,他一笔一笔记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