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走盘。
走盘的规矩,这半个月立下来了:一人一位,位前一杯水;当日对出的数,用粉笔写在桌面的黑漆布上,谁对上的先写,谁对不上的不藏;散盘之前,纸上一字不留,黑漆布拿湿布擦净,粉灰倒进灶膛。纸上的字会被抄,桌上的灰不会说话。
这是阿鹞定的规矩。头两回走盘,沈望还不习惯,对账对到要紧处,粉笔头一撂,两人就着黑布上的字迹算。如今他惯了:账可以擦,记住的账擦不掉。
这一晚,四条线头一回把账合到了一张桌上。铁作线,官料坐实;库署线,佟贵把三道印的日子录下来了,料出库走三道印,头一道库大使的,第二道军器科的,第三道巡检司的;码头线,陈九把总仓埠口两条船的吃水变化记到了日;街面线,阿鹞把崔三爷进府后的每一步挪动记成一页。
四条线摆开,中间空着一个位置。过卡的费,贵出来的那两成,去了哪儿。
“这两成是钥匙。”沈望说,“崔家的铳过了三道印的卡,卡上不问货,不是不问,是喂了。喂出来的钱,走的是活水,活水必有源头。”
“源头好找。”阿鹞说,“难的是看。钱过手不过纸,过的都是袖筒。”
佟贵坐在灯影里,半天没说话。这时候他把袖口解开,从里头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,展开来,是一页抄录,照磨所录册的边角记录,极小的一行字:三月初二,巡检司过卡师爷何某,支“勘合费”四百文。
“勘合费是正经名目。”佟贵说,“可四百文的勘合费,录册上要记领款的事由。何师爷记的事由,写的是'南船验舱'。我查了,三月初二,南船验舱的,只有一条船,总仓埠口那两条船里的一条。”
“四百文验一趟舱。”陈九咂了咂嘴,“贵。”
“贵得刚合适。”阿鹞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,“贵出来的数,就是两成里露头的那一角。何师爷不敢把两成写进册子,就拆碎了写,今天一笔勘合费,明天一笔灯油钱,后天一笔修卡钱。名目全是正经的,加起来,就是那两成。”
沈望把这页抄录看了三遍,放到灯下最亮的地方。
“何师爷是过卡的手。”他说,“他收两成,上头得分账。他上头是谁。”
“巡检司的巡检,是府衙的官。”佟贵说,“可巡检司的饷,三成是行辕贴的。”
里间静了。这句话说完,那条线的最后一段,自己接上了,过卡的费,两成的活水,源头在行辕。罗副使的衙门贴着巡检司的饷,巡检司的师爷收着过卡的费,过卡的卡,放崔家的船。
“罗照磨要军械案立起来立得大,”阿鹞缓缓地说,“可他的饷银盘子边上,搁着崔家的钱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敢知道。这样的账,叫骑墙账。墙两头都是火,他坐在墙头上,以为自己是看火的。”
佟贵又补了一层:“照磨所录册上,罗大人的批笔我见过,军械案三个字,他批过两回。头一回批'姑存',二一回批'催办'。两回的墨色不一样,头一回的墨陈,二一回的墨新。墨陈的那回,案还没起风;墨新的那回,风已经起了。他在等风。”
“等风来,好借力。”阿鹞说,“借风的人,最怕风掉头。我们手里的'两成',就是让风掉头的那块石头。”
“这截路,就是'真处'。看火的人,先烤手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粉笔搁下,四段日子在黑布上排成一条线。线排完了,里间静了一息。
“我走镖那些年,见过黑吃黑,见过黑吃白。”陈九盯着那条线,慢慢地说,“可这样明着做路、暗着使钱的,头一回见。刀客抢货,好歹要冒命。他们抢钱,连命都不用冒,卡是他家的卡,秤是他家的秤。这一行比刀狠。”
“比刀狠的,就得用比刀硬的东西治。”沈望说,“刀客怕什么?怕遇上一条他砍不断的东西。这本册子,就是。”
“册子会被人烧。”陈九说。
“烧了三份里的一份,还剩两份。”沈望说,“全烧了,还有记在心里的。刀客丢了刀就没了命,账房丢了册子,只要人还在,册子还能长出来。”
散会前他把下一日的路分了:何师爷这条线交佟贵盯,录册上每一笔过卡的勘合费,抄一个流水;交不着实底不要紧,攒日子,攒到七八笔,笔笔有名目、笔笔对不上去,流水自己就成了口供。
沈望又给自己压了一条:码头线上,凡是崔家船装麦出港的日子,记下水线和袋数,麦是明的,夹底是暗的,明账记得越细,暗账越藏不住。陈九领了这条,顺手把九记两条旧船调到总仓埠口相邻的桩次上,不越界,不搭话,就是泊得近。泊得近,看得清。
“这叫桩上长眼。”老船工说,“漕上老辈子的手艺。你天天在他眼皮底下,他就当你不存在。”
他把这一页抄录的来历问清了,佟贵抄录的时候,录册正摊在他手边,记这行字的是新来的书手,没心没眼。风险佟贵自己掂过:录册边角的小字,一年也没人多看一眼。
“这条先压着。”沈望最后定盘子,“不打何师爷,不打巡检,也不碰罗照磨。两成的账,留到公堂上用,现在用,只够吓他;公堂上用,够杀他。”
“公堂?”佟贵愣了一下,“军械案要是进了提督衙门,还有什么公堂。”
“有。”沈望把抄页收起来,“只要案子别让他做成'江湖乱',就总有讲理的堂。咱们的账,是给讲理的堂备的。”
散盘之前,沈望把黑布上的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忽然在“过卡费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一环,是整条链子最薄的一环。”他说,“铳的账,贾老掌作认一半;料出库的印,官册认一半;唯有这过卡的费,是见不得光的,它没有印,没有官册,只有袖筒。 链子断不断,先断它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催它。”阿鹞说,“催它,它就换路数,换得比咱们看还快。养着它,养到公堂上,一环爆一环。”
沈望点头。做账的人都知道一个理:最薄的环,不是最先断的环;是最后爆的环。爆在谁手里,谁满手都是灰。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掌柜,我今天多记了一笔账外账,罗照磨见你的那天,他喝的那盏茶,从头到尾是凉的。今天才喝第一口。”
“这也要记?”
“要记。”阿鹞说,“满盏不喝的茶,是摆给人看的。摆了半个月才喝,说明那天起,他开始觉得你这个人,值得他喝口热的了。”
沈望把这句收在心里。他不懂官场,可他懂柜台,柜台上最难对付的客人,从来不是拍桌子的,是端着茶不喝、看你把话说完的。罗副使是柜台上的高手。这样的人不接你的话,他称你的话;称完了,给你一个价。
“他给的价是十日。”沈望说,“十日给到了,还搭了一个佟书手开释。往后这个价只会越开越高,高到哪天,我付不起,就是推牌的日子。”
“所以账得走在他前头。”阿鹞说,“柜台上的规矩,谁先亮底价,谁先输。”
出了书算铺,夜风带着河腥。沈望走了一段,回头望了一眼,铺子的灯还亮着,阿鹞在收拾桌面。这本账走到今日,前头是官仓的印,后头是崔家的船,中间站着的是一盏不肯灭的灯。灯小,可它亮。亮的灯底下,账一天没断过。
夜里他把“两成”两个字写在手心里看了一阵,又洗掉了。字留在心里比留在手上稳,明日的走盘,这条线要独占一页。他跟阿鹞要了一本新册,封皮上写:另册之二。写完搁进柜子最底层,跟真账睡一处。真账睡着的地方,梦都过得齐整。这一夜南门里落了今春头一场雨,雨打窗纸,沙沙的,像无数细小的算珠落盘,一颗一颗,都落在该落的那一格。
夜深了,他把“两成”两个字在心里又掂了一遍。崔家的船、官仓的料、过卡的费,三样东西今夜第一次排在同一条线上。线上没有一处是他猜的,每一环都落在册子上。这样的账,天下烧不掉,偷不走,赖不脱。他吹了灯,黑里坐着,听窗外的雨把这座城一滴一滴数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