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逢三。
沈望照旧去码头东边的老茶馆坐了一个时辰。这是阿鹞排的路:茶馆是府城的耳朵,谁的船靠岸,谁的货进仓,谁的公子上茶楼请客,耳朵都比眼睛先知道。
他刚坐下,跑堂的过来续水,续完了没走,弯着腰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掌柜的,后头有人托我给您带话。”
沈望抬眼看了看这个跑堂的。二十来岁,眉眼干净,续水的手法利落,水线拉得又细又稳。这样的人不会被买通,被买通的人续水,水线是晃的。
“谁。”
“西栅门的石头。”跑堂的说,“他说,牢里那笔账,他记着。还说,这几天有人打听您。打听的人坐在二楼,点最便宜的茶,坐最久的时候。”
沈望抬眼往二楼扫了一下。栏杆边两张桌子,一张空着,一张坐着个短打的汉子,茶碗见了底,人没走。
“多谢。”沈望说,“回他一句话,账我记着,让他把手上的布换洗了。”
跑堂的应了,走了。
石头出狱半个月了。二十文平了账,人放出来,茶馆掌柜的收留他跑堂,沈望托的人。牢里教的那手“虎口留线”他还攥着刀柄,布条缠的柄揣在怀里,白天不掏出来,夜里攥着睡。
石头没有家。爹是漕上的桩夫,一桩断了三根肋骨,人没熬过那年冬天;娘在他五岁上就走了。他跟舅舅过了两年,舅舅的铺子一倒,他就成了府城街面上的野草。野草有野草的活法,偷,是他学得最快的一样。牢里那半个月,是他头一回有人跟他讲“后头”两个字。
沈望喝完一壶茶,起身下楼。下到楼梯口,二楼那个短打汉子也起身了。
沈望没回头。他出了茶馆,沿着码头走,走过鱼行,走过绳铺,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住,买了两个饼。摊主找钱的工夫,他从摊子的铜镜面里看见,那人跟到了街口,站住了,没再跟。
盯梢的人,盯到街口就不跟了:行辕的规矩,看见就够,不抓现行。沈望把两个饼掰开,就着风吃完。
被盯,他不意外。偏院那日,罗副使说过“你今日看见的人躲不开了”。
他买第三个炊饼的时候,多跟摊主聊了两句。摊主说,这几日码头东边来了几个生面孔,专在茶馆饭铺里坐着,消费少,坐得久。摊主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避讳,街上人议论闲汉,跟议论天气一样,不算背后的话。
沈望付了钱,把这一条也收进账里。生面孔多起来,说明盯他的不止一路。行辕一路,崔家一路,可能还有府衙里哪位想抢功的,也派了人。府城的这几天,他像走在一条被许多双眼睛照着的道上,眼睛多了,影子反倒淡了。他意外的是盯法,雇闲汉,一天十五文,这是穷盯。行辕养着四把刀,不至于用穷盯。穷盯是给谁看的?给崔家看,给府衙看,给街面上所有竖着耳朵的人看:这个人,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了。
看,也是一种价钱的压法。压的是街面上人心,看见他被盯,还敢跟他走动的,就少了。
沈望把饼渣从手上拍掉。这条街上,明天会少两拨客人。少就少。
三月初五,他又去老茶馆。这次他上二楼,就在那张“点最便宜的茶、坐最久”的桌子上坐下。
跑堂的来了,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。
“这桌风水好。”他对跑堂的说,“能看见码头,还能看见茶馆自己。”
二楼上人不多。他坐了一个时辰,把上下楼的人记了个遍:谁的手上有茧,谁的靴底是硬的,谁进门先看人后看座。申时,楼梯响了,上来一个半大孩子,石头,端着从楼下借的托盘,托盘上一碗阳春面。
石头把面放下,人往桌边一靠,像跑堂的续水。
“掌柜的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十四岁的声,话说得却老成,“盯您的人,我摸清了。不是行辕的号衣,是雇的闲汉,一天十五文,从城门口跟。跟到茶馆,回话领钱。”
“雇主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头说,“可给闲汉结钱的牙子,在西市桥底下摆摊。我跟他孙子上过学,他孙子偷过我的炊饼。”
沈望差点笑出来。他把面推给石头:“吃。”
石头真饿了,埋头吃。吃到一半,抬起头:“掌柜的,您雇我吧。我盯人的本事现成的,牢里学的,谁看谁,谁跟谁,我一眼一个准。工钱不要,管饭就行。”
“不是不管工钱。”沈望说,“是工钱得记账。一天十文,月底结。多一分我给,少一文你补。”
石头愣了愣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。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牢里那二十文,我还没还您。”
“那是赵四的账,平了。”沈望说,“你我之间的,是工账。工账好还,一月一结。”
石头把碗推回去,碗底下压了一个东西,半截缠布的刀柄。他抽出布条,把柄递过来。
“这个,您拿着。”他说,“我进铺子当学徒那天交的投名状,刀柄先押给您,等我能徒手打十斤铁了,再还我。”
沈望接过刀柄,掂了掂。
“投名状不是这么立的。”他说,“这么着,柄你留着,缠布的手艺教给铺子里的人。虎口留线,谁学得会,谁就是你自己带出来的徒弟。”
石头笑了。十四岁的脸,笑起来还有点牢里的影子,可牙是白的。
下楼之前,石头又折回来,把最后一个消息放下:
“掌柜的,还有一桩。这两天有人去西栅门打听您,问的不是您的账,是您的手。问'那个面馆掌柜,手上有没有真功夫'。问话的人买了我一炊饼的交情,我多给他指了个道,我指的路,绕着望记的旧事走,一文钱的事,把他打发到城隍庙去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你学会改路了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石头说,“账上留个弯,路就活。”
沈望把碗底压了六文,两碗面的钱,多的算教学束脩。石头没推,他想学的东西还多,他开始明白工钱和束脩是两本账。
下楼的时候,石头顺手把邻桌的碗收了,动作是跑堂的动作,眼睛是盯梢的眼睛。二楼那个短打汉子的茶碗,他收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碗底沉着一片茶叶,立着,没泡开。他把碗撤下去,出后门,绕到西市桥。
初六中午,西市桥底下的牙子摊上,来了个跑堂模样的少年,替“东家”问盯梢的价。牙子报价:十五文一天,看人加五文,动手另算。少年还价还到十二文,没成,走了。
回铺子他把数一报,沈望在底册上落了三行:日子、牙子摊、报价。
“十二文没成。”石头说,“说明雇主给的价高,他不怕花钱,他怕的是慢。”
十四岁的孩子,已经开始摸人心的秤了。沈望把这一行也记下了,记在账外的那一页。
临散的时候,阿鹞从里间出来,把一碗面放在石头面前,留的,一直温在灶上。石头吃面的时候,阿鹞在旁边教他怎么把碗底的钱理出“面钱、柴钱、汤钱”三份。石头学到第三份,忽然说:“汤钱就是白送的吧。”
“白送的也是钱。”阿鹞说,“记上,注明'送'。账上送出去的东西,才叫人情;账上没有的,叫糊涂。”
石头把这三份记在心里了。很多年后他都记得,他人生头一堂账课,是在一碗阳春面的边上开的。
吃净了面,他把碗洗了,学着阿鹞的样子,把碗倒扣进碗架,碗底朝天,干净看得见。这是账房人家的规矩:器物有器物的账,碗底朝天,就是这口碗今夜的“结清”。
当夜他把石头叫到跟前,问了他一句正经话:“你要学账,还是学盯梢。两条路,只能先挑一条。”
石头想了想:“学账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盯梢的本事,牢里就会了,是野路子。”石头说,“账是正经路子。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,漕上有两样东西丢不得,一样是桩,一样是账。桩断了船歪,账错了人心歪。我想学个正的。”
沈望点头。从明天起,石头每日辰时来铺子,先学认秤,再学记账。工账照记,束脩另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