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,沈望去了合盛铁作。
他没进去。铁作的门脸开着,炉火从门里映出来,叮叮的锤声一记一记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合盛铁作的门脸占了半条街,三进作坊,炉口六个。门里外进出的人,个个胳膊比沈望的腿粗。门口立着一根拴马桩,桩头让几十年的手磨得油亮,来领活的人,先摸一下桩头,再进门,这是行里的规矩:摸了桩,就认了作坊的价。
沈望没摸。他坐在对街,数手。
进出的手,粗分三样:领活的、送货的、学艺的。领活的手进门先拱后摸;送货的手进门直奔柜房;学艺的手,都是半大孩子,进门先看炉子,看炉子的眼神是馋。三样手,三样日子。这座作坊四十年没换过活法,就像一条老河,河床的每一块石头都待在它待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老河的好处是稳。老河的坏处是,有人往河里扔了不该扔的东西,河底一清二楚。他在对街的茶馆里要了壶茶,坐了半个时辰,把铁作进出的手数了一遍,进去的料车三趟,出来的活车两趟,料车的封条是官库的黄纸。
未时,贾老掌作出门了。七十来岁,背有点驼,可手上的青筋是活的。他往东走,去的是库署方向,每月初一,合盛去库署画押领料,四十年雷打不动。这是阿鹞小本上写好的日子。
沈望没跟。他回茶馆坐定,托茶博士带话:河湾镇一个开面馆的,想向贾老爷子请教一个铁上的问题,茶钱十文,在桌上压着,老爷子肯坐就坐,不肯,茶钱算茶馆的。
未时末,贾老掌作回来了,进门要了碗粗茶,一眼看见那个座上的生人。
“面馆的。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先开口,“我在库署门口就瞧见你了。你没跟,站在街口,懂得站街口的人,不多。”
“老掌作的烟教过我。”沈望说,“烟一断,人就回。您的烟没断,人先回了,我猜您回来的路上,绕了两条街。”
老掌作打量他一眼,坐下了。“铁上的问题,问。”
沈望先不问铳,先问铁。
“贾老爷子,外行人问一句,好铁赖铁,差在哪儿。”
“差在火,差在料,差在人。”老掌作把茶碗转了半圈,“料是爹娘,火是教养,人是命。退火退得透的铁,性子韧,宁弯不折;火欠了的,看着硬,一声就断。你那截管子是断口,不是裂口,断口说明它撑到了头,裂口说明它有内伤。铁跟人一样,撑到头的,不丢人。”
茶馆掌柜的亲自过来添了热水,给贾老掌作添水,茶馆向来不收续水的钱。老掌作在这个座上坐了三十年,这条街的一半铁器上都落过他的锤。他坐下的时候,整间茶馆的说话声都低了半度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老掌作听完那句“胳膊在”,点了点头,“铁上认人,人上认命。你既然还能坐在这儿喝茶,说明那管子崩得不深。”
“请教铁。”沈望说,“我押镖的时候,中过一铳。铳管崩了我一截袖子。这些年我一直想弄明白,那管铳,是好铁还是赖铁。”
“人没事吧。”
“袖子没了,胳膊在。”
“那就是好铁。”老掌作笑了,“赖铁打不出崩而不裂的管子。”
“可我总觉得那管子的性子邪。”沈望说,“崩口是斜的,茬子发亮,像锻足了火。民炉的料,出得了这个口?”
老掌作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就停了这一下,沈望知道他懂了。
“你那截管子呢。”
沈望从包袱里取出一截断管,两拃长,管口的碴口斜着,是早年镖行留下的旧物。他双手递过去。
老掌作接了,先掂,后弹,再拿指甲在管壁上刮了一道,凑到耳边听。
掂是掂料,官料的铁沉,沉得匀;弹是弹火,锻足火的管子,弹起来声音发闷不发散;刮是刮茬,茬口上的细屑,官料的卷而不碎。三样过了,他掰下一星碴,搁进茶碗涮了涮,看碴子在碗底沉的样子。
这些手法沈望一样看不懂,可他看得懂一样:老掌作这一套做下来,手上有温度。行家摸铁,跟接自家孩子的手一个摸法。
“这管子是什么器上的。”老掌作问。
“铳管。”
“铳管。”老掌作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在过秤。茶馆里邻近几桌的耳朵都竖起来了,老掌作把声音压下去,沈望也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我这辈子,给官家打过铳管。”老掌作说,“那是他东厂还没进淮安府的年头,军器局的单子,料是真料,火是真火,打出来的东西,”他停了停,“打出来的东西我也说不准最后去了哪儿。库册上写着入库,可入库之后的事,铁匠管不着。铁匠只管铁在炉子里的时候是干净的。”
“出了炉呢。”
“出了炉,”老掌作把茶喝净了,“铁就不归铁匠了。归印。”
他把茶碗扣在桌上,这是行里送客的意思,可人没走,手指在碗底上敲了两下。
“面馆的,我再饶你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要真对铳的账,别找打铁的。打铁的手上有灰,说不清;找掌秤的,官库里管出入的那杆秤。秤上的星,一颗是一颗,谁多拿了一斤,秤心里记着。”
“秤心在哪儿。”
“秤心,”老掌作站起身,“在会算的人手里。不会算的人捧着秤,秤就是根木头。”
他走了。茶碗扣在桌上,扣得端端正正。沈望坐着没动,把“秤心”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,会算的人。库署里会算的,狱里关着一个,牢外还站着一个。听完,他把管子在桌上慢慢放平,两只手拢住了搓了搓。
“好铁。”他说,“退过火的官料。韧口,斜茬,锻足了火,这是官器的打法。”他抬眼看沈望,“民炉出不了这个性子。我合盛出过,四十年,每一根都有账。你这截,不是我合盛的手。”
“贾老爷子,”沈望把声音压下来,“官料的铳管,除了官器,还能落在哪儿。”
老掌作没答。他把那截管子推回来,推得很慢。
“我不问你的来路,你也别问我的账。”他说,“我只告诉你一句行里的话,官料出库三道印,印对印,料对料。料要是不在它该在的地方,那不是料的错。”
他站起身,把粗茶钱压在桌上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面馆的,你那问题问得险。”老掌作说,“下回来,带面来。铁我教你认,铳我不认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背影没再回头。可他走到门口,站了半息,半息里,他往德昌铁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沈望收进账里了。
出了茶馆,沈望没走直路。他从鱼行后头的窄巷穿过去,绕了两个弯才回南门。窄巷里他放缓了脚步,巷子里有第三个人的脚步声,不远,不近,他停那声音就停,他走那声音就走。到巷口人多的地方,那脚步并进人流里,没了。
有人比贾老掌作先知道他来问铁。这个消息,比“官料”两个字还值钱,因为消息比他快的人,只有两个去处:行辕,或者崔家。
回到车马店,他把这一天的账在心里落了四行。
一行:铳管是官料,行家认了。
二行:贾老掌作四十年账目干净,他的话做得了证。
三行:德昌铁作的方向,老掌作看了一眼,那一眼里有账。
四行:巷子里跟他的脚步,走得不慌,不慌的尾巴,是主家给的胆。
四行账,三行朝着一个方向:这条链子两头都拴着官印,中间才是崔家的船。沈望把抄页贴身处按了按,吹了灯。
第二日,过半。
沈望把断管收进包袱,坐在原处没动。窗外炉火的光映在街面上,一明一暗。
官料。三道印。料不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第三道印,押在谁手里,佟贵那条线,今晚就得问出来。他把茶喝净了,碗底压了四文,起身走了。
出了茶馆他才想起来,铁作炉子上那道烟,从晌午到未时,没断过。老掌作说,烟一断,他就回去。可今天他的烟没断,人先回来了。
有人比他先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