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算铺的里间,门帘放下来,灯点上。
三个人围一张桌,一盏灯,一壶热水。这是府城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,一间代书铺的里间,两文钱一晚的灯油。可从这晚起,这个角落要对的账,比照磨所丙字格里压着的任何一本都大。
阿鹞把罗副使的话复原了一遍。她不用沈望从头说,他讲到哪儿,她的算盘就拨到哪儿,一句是一子。讲到“十日”的时候,她把算盘按住了。
“十日,不是宽限,是绳。”她说,“他让你十日对出'真处'。对出来了,册子按你的写;对不出来,他按他的写,写完了,回头再说你'查证不力,私藏证物'。两头都是他下棋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棋在他盘上。可棋子得一个个从他盘上拿过来。”
“怎么拿。”
沈望把抄页摊开在桌上。三十一杆,去处是崔家总仓的船,这一头,账是齐的。可齐的账,装得下两个写法。
“铳是哪来的。”他说,“崔家总仓是码头,不是炉子。铳得有人打。府城铁作几家?”
“三家。”阿鹞答得快,“合盛、德昌、顺记。合盛最大,官面上的活也接,府衙的仪仗铁件、漕船的锚链,都出自合盛。”
“接官活的作坊,料从官仓过。”佟贵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官料有官料的性子。”
“什么性子。”
佟贵看了看阿鹞,阿鹞点头,他才说:“我伯父当年管过一桩料案。官库的退火铁,出库要走三道印。退火铁比民铁韧,打长刃不崩口。民炉的料,打不出官器的性子,行家一上手就知道。
佟贵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层。官料出库,库册上记着用途,打什么器,打多少,料折几斤。铳管用的料,库册上走的是'军器'两个字。这两个字要是从库里出来了,又没走到军器局,那中间就有了一截没人认账的路。”
“这截路,就是'真处'。”沈望说。
他把这条线图在灯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其中一个日子圈了出来,三十一杆里,最早的那一杆,日子在两年前的九月。两年前的九月,库署的库大使还是现任;合盛的老掌作没换过人;崔家总仓的管事,就是去年在码头茶楼上请客的那一个。
一条线拴着三个位置,两年没挪过窝。这不是散伙生意,这是一条走熟了的路。
“走熟了的路,”沈望说,“就有熟路的日子。初七、廿二,他们连日子都懒得起新的。”
“日子熟,人熟。”佟贵说,“人熟,就好找。”“
“铳管是长刃。”沈望说,“把四十七杆里能找到的三杆,不,一杆也行,找到铳管,让老铁匠上手。是官料还是民料,一摸就知道。”
“铳在哪儿?”
“两条在总仓埠口的那条船上。”沈望说,“三十一杆的船次里有它。船不动,货要转手,崔家如今自身难保,那批货,行辕迟早要收。收之前,总有人要过手、验货。验货的手,会碰铳管。”
里间静了静。阿鹞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桌面,取出一张府城的舆图,铺平。
“我给你们排排路。”她说,“第一,铁作。合盛的老掌作姓贾,做了四十年,手底下徒弟二十个,府城打铁的有一半是他徒弟。这个人的话,官面认,武行认,行家都认,他要是说一句'官料',顶得上十本册子。第二,船。验货要日子,验货要场地,这两样都绕不开行辕,佟贵在照磨所,看得见公文。第三,你们俩谁都不许去碰那条船。”
“看船也不行?”
“看船可以,”阿鹞看着沈望,“上船不行。你的手,如今在他们的册子上了。你碰什么,什么就是赃。”
沈望把这句话接住了。
“那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你最会做的。”阿鹞说,“记账。十日之内,把这条链子一环一环记进底册,料出官库的日子,铳出合盛的日子,铳上崔家船的日子,船进出港的日子。四段日子,四本对勘。你把日子连成线,线两头拴着谁,账自己会说。”
灯花结了一下。佟贵伸手去挑,让阿鹞拦了。
散会前,沈望把四段日子一段一段念了一遍:料出官库的日子,库里查;铳出合盛的日子,铁作行问;铳上崔家船的日子,过卡记录里寻;船进出港的日子,抄页里对。四段日子连成线,线是一根绳:绳这头是官仓的印,那头是崔家的船。中间握绳的人,罗副使说他自己挑个“干净写法”,
“他挑干净。”阿鹞忽然开口,“你们想过没有,罗照磨要军械案立起来,立得越大他的功越大。功大了,人就该升了。可他挑'崔家'的写法,不挑'武行'的写法,你们当他是心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他怕。”阿鹞说,“武行的写法一立,京里就要派人来查案。查案的往下刨,一刨就刨到过卡的费、两成的钱,那里头有没有他的份,他自己清楚。他挑崔家,是把火圈在小圈里烧。所以这十日,我们不跟他争写法,我们把'小圈'烧穿,火从官仓那头冒出来,他的功就变成他的罪。他比崔家更怕那截没人认账的路。”
沈望把这段话听完了,看了阿鹞很久。
“你这条不是账。”他说,“是人心。”
“账房的尽头,”阿鹞把算盘匣子合上,“都是人心。”
分工当晚就定了。铁作那条线归沈望,他的脸生,手上的话是行话,老掌作那路人,认手不认帖;库署那条线归佟贵,公文过他的手,三道印的日子在照磨所的录册上有根;船那条线归陈九,码头是他的地界,看船吃水他一眼一个准;街面归阿鹞,崔家的火往哪儿烧,她的耳朵最先听见。
四条线,四个时辰。阿鹞把每晚亥时定为“走盘”,四个人把当日对出的数摆在一张桌上,串成线。串不上线的,标记悬着;串上线的,落进底册。
“底册一式三份。”她最后交代,“一份在这铺子,一份跟船走,一份在我心里。谁的柜被烧了,另两份还在。”
沈望把这条记下了。十年前走镖,师傅说过一句话:镖分三路走,丢一路,货还到。如今他把镖行的活法,改成了账房的活法。
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。佟贵从后门走,走前把袖口捋了捋,袖口里缝着一小卷纸,是他今晚默出来的库署录册体式。他走在黑巷子里,步子不紧不慢,一个抄了十年书的抄手,最懂得怎么把最要紧的东西缝在离手最近的地方。
阿鹞收拾桌子。她把四只茶碗收进木盆,收到最后一只,沈望那只,的时候,手停了半息。碗是空的,碗底干干净净,这个人喝茶连茶叶渣都不剩。她把碗放好,把灯拨小了一格。
灯小了,省油。往后十日,夜夜要点的灯,得省着烧。省灯油是小事。可这条街上的人不懂:账房连灯油都要记账的铺子,才是把账记到骨头里的铺子。
沈望走出书算铺的时候,南门里已经没了人声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三月初的夜,星子稀,风从码头那边来,带着水腥气。他想起老鸦峡的夜风也是这个方向吹来的。那年他三十四岁,一把雁翎刀,砍倒了九个人,刀断了,人也险些断在山道上。
如今他四十岁。手上没有刀,怀里有一本抄页,身后一条街上有一间灯还亮着的铺子。
他把衣领拢了拢,往车马店走。十日之期,明日是第二日。
“结着吧。”她说,“这盏灯,往后十日,夜夜点着。灯花结着,来的人隔着帘子就知道,里头有人在忙正经事。”
散的时候,佟贵走在最后。他走到门口,回身说了句:“沈掌柜,我伯父的案,罗副使结得快。快,不是善,是灭口。案一结,牢里就少了一个人证。你要找的'真处',牢里还有半个。”
“哪半个。”
“当年管料案的,不止我伯父一个。”佟贵说,“库大使衙门,还有个老书吏,姓包。我伯父说,全衙门只有他的字,比他的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