廿五夜里,沈望给家里写了信。
信不长,一天一行,记了十五行。二月十一,行路。十二,进城,面四文。十三,见故人,代书摊,五文。十六,递册。十八,看船,被请,凳子硬。十九,牢里,馍半个,钱三文。二十,遇账房,广盛的。廿一,递功,路走对了。廿三,对名,三十一,十六。廿五,写信。
每一行后头,他都添了同一句话:价不涨,汤照旧。
写到末了,他把槐儿那句“记日子你总记得住”想了一遍,在信纸的最底下,多加了一行:小本上抄一段给你,这城里的人走路,不看人的眼睛。你出镇的时候,也这么走。
信封好,交陈九明早发驿。
信是傍晚写的,写完了,他把它压在灯盏底下。柳娘的那个小布卷,两文钱缝在布里,他这次没舍得动,那两文是家里人缝的,不是路上花的。他把布卷跟信搁在一处,明早一起交陈九,让陈九指给柳娘看:钱还在,人也在。
账有两头。他这一头记的是日子,柳娘那一头记的,得让这两文钱替他说。
廿六见罗副使之前,还有一天。这一天他没歇着。
上午,他托阿鹞作中,在南门里车马店的隔壁,赁下一间小门面。门脸不大,一间半,后头带个小院。赁契上写的营生是“代书写算”。
“你也开书算铺?”陈九问。
“不开铺。”沈望说,“开个记账的案子。”
他跟阿鹞把话说开了。府城码头,船行十几家,大小驳船上百条,进出港的船册,各家记各家的,账目对不上的时候,没人对。他来对,替船行记底册,按押记底,日子、在场人、谁说的话,三真落册。船行的册子是一本,他的底册是一本,两册对勘,谁也抹不平谁的数。
“头几家怎么进。”陈九问。
“小行先进。”阿鹞替他答了,“南码头三家小行,去年都吃过对不上账的亏。一家亏在转运单,一家亏在驳费,一家亏在船工的工钱册。三家都是小亏,可小亏年年吃,就吃成大病。你把这三家的底册先立起来,立两家,第三家自己找上门。”
“这个法子,你替多少人算过。”
“没替人算过。”阿鹞说,“是替府城算过。我在南门里坐了五年,看着码头的账一年比一年浑。浑水养鱼,鱼大了就翻船。这条街上,早就该有一本对得起的底册了。”
她把中保印落下去,印泥按得很实。
“房子钱我先垫。”她说,“月租一贯二,你柜上宽裕了再还。”
“宽裕了连利一并还。”
“不收利。”她说,“中保垫钱收利,传出去,保就没人信了。”
“你把渡口那套,搬到府城来了。”阿鹞说这话的时候,在赁契上落了她的中保印,“底子册进城,是头一回。成的了成,成不了,是府城的水太深,不是你的法子不行。”
“法子不怕水深。”沈望说,“账齐了,水就得让路。”
下午,他去把那间门面收拾出来。扫了地,糊了窗,从旧货行买了一张桌、两条凳、一盏灯。桌摆正当,灯挂在门里,夜里也点着。夜里点灯,是望记的规矩:灯在,赶夜路的人就知道这儿有口热的。
收拾到一半,隔壁车马店的掌柜的过来看了看。
“沈掌柜真住下了?”
“住下了。”
“那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话。”掌柜的压低声音,“这街上开铺的,三家三家一伙。你要记账,得先让西头绸缎庄的尤家点头,街面上的生意,过街要留过街钱。”
“留多少。”
“不看你,看你记账记谁家的。”掌柜的说,“你记的是船行的账,船行跟尤家没过节,你就没事。你要是记到别处去,”他没说完,摆摆手回去了。
沈望把桌子又正了正。街上有人挂账,就有人记账。挂账的养伙,记账的养街。这条街往后怎么走,他不急,先记账。
傍晚,绸缎庄那边来了个伙计,站在新糊的窗户外头往里瞅。瞅了一阵,进来了,东看看西看看,末了问:“掌柜的,记账的?什么行当都接?”
“船行的账接,街坊的也接。”沈望说,“一笔是一笔。”
“我家柜上,月底对不出一吊钱的差。”伙计说,“掌柜的为这个骂了三天人。”
“差三百文以内,我来对。对不出来,不收钱。”
伙计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第三天,绸缎庄的月账就摆上了这张新桌。街上的话,走得比人快:南门里新来的记账先生,对账对得出丝绸铺一吊钱的差。这一句传到码头,比十张告示都管用。
收拾到日头偏西,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
这扇门槛,比望记的窄。可他从里头看出去,看见的是同一条路:路上有挑担的,有赶脚的,有号衣的,有没穿号衣眼睛却像号衣的。这些人如今都在他的账外头。往后,一笔一笔,都要进账来。
晚上,陈九来辞行,镇上九记的账压着,他明天动身回去。
动身之前,他把九记这半年的账拣要紧的口述了一遍,让沈望心里有个数:北边的账平了七成,桩捐账明暗两份都在地砖底下,牛角哨的话留在船上。说完了,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,一小包茶叶。
“南码头王茶行买的,三文。”他说,“明儿你进那个偏院,进门前嚼一片。茶压惊,也比空着嘴说话有口气。”
“包茶叶的纸呢。”
“什么纸。”
“包茶叶的纸,留着。”沈望把茶叶包打开,取出一片含了,把纸抹平,“王茶行的封纸上有铺记和日子。往后谁要是问起这一包茶叶,纸上有个对证。”
陈九愣了半天,笑了:“你这账,记到茶叶纸上了。”
“茶叶是人情,纸是账。”沈望说,“人情走得近,账走得直。两样齐了,才是一条道上走的车。”
“哨你带着。”陈九把牛角哨解下来,放在桌上,“府城的水比河湾的深。深水里头,有哨,就有人接你。”
“接我的人,得先认我这个人。”沈望说,“哨是凭,不是保。”
“所以我把跟哨的话留在镇上了。”陈九说,“船上十几个老兄弟,听见哨响,三天之内,必到。”
沈望把哨收了。收在贴身,跟那本抄页搁在一处。
陈九走到门口,又回来。
“哥,有句话我搁了一年,今天说了吧。”他说,“你在府城对账,我在镇上守铺。可我心里总记着河滩那一夜,你肩膀替我扛的那一下。”
“那一夜你也在。”沈望说,“三十七个人,你没躲。”
“我没躲,可我是在后头。”陈九说,“后头的人说前头的话,轻。我今儿说句重的:这条命里你占着的份,我拿账还不清。我就拿日子还,你走多远,我守多远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这话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记在另册。另册上的账,都不清,不清,才长久。”
夜里,他在赁下的新屋里磨切面刀。磨石是跟旧货行的掌柜现买的,半旧的,边上有一道别人磨出来的凹。他把刀放平,蘸了水,一下一下地磨。
磨完了,刀口对着灯看。平的,亮的,没有一处缺。
进城第十四天。他一笔账都还没讨回来。可他记下的账,已经三页了,三页船名,一页人情,半页路数。他取过一张新纸,就着灯,写下一行字:
卷四记,二月廿五,府城南门。
写完,他在那行字底下,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画得很直。
槐儿说过,手正,线就正。这句话她以为是她自己的。她不知道,她爹的手,比她的更早学会了这一样,刀教出来的手,握笔也是直的。
横线上头的日子记满了。横线下头的,从明天起,明天辰时,行辕偏院,罗副使。
灯油还剩半盏。他吹了灯,黑里坐着,把明天要说的话,一句一句,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过到第三遍,他想起了河滩上那句话。他把那句话没有说出来,只是坐着,让它待在心里,像刀待在鞘里。
夜深了。府城的更声一下一下敲过去。案上的账页压在灯下,灯吹了,页上那道横线,黑着,也直着。
黑里,他把右肩活动了一下。肩不疼,就是沉,这半个月的沉,不是扛东西扛的,是记账记的。左肩记日子,右肩记刀。明儿进那个偏院,右肩上的账,得再记一笔。
他往墙上一靠,睡着了。睡得很短,也很稳。稳得像渡口入了水的桩,水还深,桩已经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