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辕放人,放得快。可沈望没走出码头那一片,又让巡街的请进了府衙大牢。
名义是现成的:行辕移交,来历不明,宿押一夜,天明发落。
牢里比行辕的偏房挤。一间房,铺草,一个尿桶,八个人。沈望进去的时候,靠着墙角的位子让了出来,牢里让位子,不是客气,是他那一身干净衣裳和进门时狱卒多看的那一眼。牢里的人看人,先看牢外的脸色。
墙角坐着个半大孩子,十四五岁,缩在一堆干草里,怀里抱着一样东西,抱得很紧。
牢里那几个人,沈望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灯油气,一个个认了一遍。赖账的绸衫客,牢了半个月,绸衫让牢里的日子磨成了布片;打群架的两个短工,脸上带着同一晚留下的对伤;还有个说不清来路的老头,谁问他都笑,笑完了接着睡。
这些人进牢的案子,一个比一个小,可没有一个觉得自己冤。这是牢里跟牢外最大的不一样,牢外的人喊冤,牢里的人认账。认了账,日子反倒好过些。
墙角的孩子不认。他抱着那样东西,背抵着墙,眼睛在黑里睁着。
沈望坐下了,没看他。牢里的规矩,进来头一夜,不看人,不问事。看了问了,你就在人家的账上了。
夜里,草里那个孩子哭起来。哭不敢出声,一抽一抽的,像拉风箱。
隔壁铺的一个老犯人叹了口气:“又哭。入夜哭到五更,五更就睡。”
“什么案子。”沈望问。
“偷了个人。”老犯人说,“偷了西栅门狱卒赵四一件旧棉袄,腌菜渍子味儿的,值二十文。赵四把他拎进来了,袄子拎回去了,人赔不出来的二十文,就搁在这儿长利息。”
孩子哭得更凶了些。
沈望在黑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,走到门口,敲了敲栅栏。当值的狱卒过来,是白天在码头巡街的那一个。
“什么名目能销这孩子的账。”沈望问。
“销不了。他偷的就是我同僚。”狱卒说,“二十文是小事,脸是大事。赵四说了,欠他的钱,拿钱来;偷他的脸,得有人替他圆。”
“圆脸怎么个圆法。”
“当着西栅门一班的人,给他磕一个,喊一声爷。”
“钱我来出。”沈望说,“二十文。磕头不必,他偷的不是我,我替他磕了,赵四的脸也没处搁。你就说,有人替他把钱结了,账平了。脸,让他自己慢慢还。”
狱卒把栅栏敲了两下,想了想。
“你这人,说话跟递呈文似的。”他说,“一句是一句。”
“做买卖做出来的。”沈望说,“买卖上的话,多了是坑,少了是亏,正好才成话。”
狱卒拿着钱走了。走之前把沈望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,这一遍看的时间长,看衣裳,看手,看站相。末了他把二十文在手里掂了掂,走了。
半夜他又回来了一趟,隔着栅栏递进来半个馍。
“赵四收了。”他说,“多的半个馍,算我请。牢里的馍,管够,不管好。”
沈望把馍掰了一半,给了墙角的孩子。孩子接了,没吃,先看了看他的脸。沈望朝他点点下巴,他就着凉水吃了。
狱卒上下看他:“你什么人。”
“河湾镇开面馆的。”沈望说,“替人平账,是我的本行。”
二十文从沈望的包袱里到了赵四手上,是当夜的事。钱过了手,赵四在栅栏外头看了沈望一眼,那一眼看了很久,末了哼了一声,走了。
孩子不哭了。他隔着两铺草看沈望,看了半天,蹭过来一点,又蹭过来一点。
“你为什么替我出。”
“你的袄子钱,”沈望说,“是账。账就得平。”
孩子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怀里那东西掏出来,递过来。是一截刀柄,没有刀身,木头柄,柄尾的铜箍没了,让牙啃过。
“牢里捡的。”孩子说,“夜里冷,我攥着它睡。”
沈望接过来。柄是旧柄,握惯了的人攥出来的弧度还在。他把柄还给孩子,教他:“攥柄不攥心。手心空着,四个指头搭上去,虎口留一线。攥紧的手,血走得慢,先冻。虎口空着,血走得通,一冬不生冻疮。”
孩子照着攥了。攥错了两回,第三回对了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沈望问。
“石头。”
“家里呢。”
“跟着舅舅来的。”石头说,“舅舅的铺子去年倒了,人回了乡下,我留下看堆货的棚子。棚子漏风,夜里冷。袄子是搭在赵四家院墙上的,我拿的时候想的是,借。”他顿了顿,“拿的时候没想后头。”
“想后头的人,不偷。”沈望说,“不想后头的人,也做不成买卖。你缺的不是胆,是后头。”
石头低头看那截刀柄。
“我娘说,我这双手,将来不是拿锄头就是拿刀。”他说,“锄头她拿得着,刀她怕。”
“那就拿切面的刀。”沈望说,“切面的刀,天天见白面,不天天见血。一样开锋,两样日子。”
石头把这话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念完了,他把刀柄收进怀里,收的地方换了,原先抱在胸口,如今贴着腰。贴腰的东西,是打算留着的。
“你当过兵?”孩子问。
“开面馆的。”
“开面馆的,怎么懂刀。”
“切面的刀,也是刀。”沈望说,“刀的道理都一样:手稳,心稳,日子稳。”
天明前,孩子睡着了。沈望从怀里摸出三枚钱,塞进孩子的鞋里。三文,不多,出牢门往东,早市上两个炊饼。
他做这个的时候没有响动。塞钱的手法,是当年走镖的时候学的,夜里在客栈,把赏钱塞给跑堂的孩子,塞得多了,手就熟了:钱要顺着鞋帮溜进去,不能硌着鞋底。硌着底,孩子走路就知道有东西,一知道,就不敢花。
牢里的钱不好花。牢里的孩子,钱搁在鞋里,也要搁在明处,他明日一早,托狱卒把这孩子提到前头去,跟赵四当面对一句话:钱清了,人放了,往后好好做人。这三文买不到做人,只买得到两个炊饼。两个炊饼,够一个孩子把今天过完。
过完了今天,明天的事,得看他自己往哪边走。
发落来得很快。来历查明,面馆,进货,误扣,释放。狱卒领他出去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停:“赵四托我带句话。他说,钱平了,账平了。可牢里记住你这个人了,记住了,往后你家里人但凡犯事,都往你身上寻。”
“我家里人,”沈望说,“不犯事。”
他出了大牢,日头照在街上。陈九在街对面的面摊上等着,面前两碗面,都坨了。
出牢门的时候,那个老犯人在栅栏后头冲他喊了一句:“掌柜的,外头见着粮行的,躲着点!”喊完自己先笑了。牢里喊出来的话,半真半假。可这一句,沈望记下了,牢里的人看见的事,比官册上的细。
“一晚牢房,”陈九说,“值不值。”
“值。”沈望坐下,拿起筷子,“二十文,三文钱,一截刀柄,还有一句话。这些都是货。”
“什么货。”
“这城里人情往来的底价。”沈望说,“牢里的狱卒,行辕的番子,都比府衙的官好懂。官看册子,他们看手。手上有茧没茧,兜里有钱没钱,一眼见底。”
他把坨了的面吃完了。
“这两个钱花得值。”他说,“回头抄进小本,寄给槐儿。她的本上,记的都是这个。”
陈九把两碗坨面推给摊主,另要了两碗。新面上来,热气腾起来,把两个人隔在了里头。
“我看这一路,你花的钱,笔笔都有去处。”陈九说,“门包两文,看刀十文,牢里二十文,鞋里三文。加上行辕那三十文的台阶,一共六十五文。”
“你记着呢。”
“九记的账,文归文,银归银,一文不错。”陈九说,“可你这几笔,回头怎么入账?”
“入人情账。”沈望说,“人情账不入正册,入另册。另册上的钱,不图回头利,图个往后见。”他把汤喝净了,“这城里往后见的日子,比河湾镇多。”
两碗新面吃净,碗底压了八文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摊主收碗的时候,把那八文数了两遍。数钱的动作让他放下了心,这城里处处是账,连一碗面都在学账。学账的城,账就还治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