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,沈望去了趟码头。
去的是崔家总仓西边的那段岸。那段岸不归崔家的桩次管,是公埠,卸杂货的,泊的都是小船。从公埠的秤台往东望,崔家总仓的三进大仓看得清清楚楚,仓门前一根旗杆,杆上的旗是崔家的字号,旗底下站着两个号衣的。
他不是去看仓的。他去看船。
去之前他跟陈九分了工:陈九去城南的粮市,探麦价的底,崔家去年抬过两成麦价,开春新麦没下来,陈仓的麦是什么价,粮市一开市就有数。沈望一个人去码头。
“分头走。”陈九说,“你昨天才放出来,今天又去?”
“我今天不去看仓,我去秤台。”沈望说,“秤台是公埠的,谁的货都过,谁的秤都认。站在秤台边上,是站在公家的地方。公家的地方,行辕的手伸得慢。”
七条折了角的船名,有两条这几天就泊在总仓的埠口。船不动,货不动,可船身上的吃水线,天天不一样。船吃水多深,卸了多少,装了多少,这些都不写在册上,写在船帮上。
他在公埠的秤台边上站了半个时辰。秤台的老班头过他三条船,他过三条船的秤,一句话不多说。这是码头的规矩:看秤不问货。
第四个时辰,麻烦来了。
在这四个时辰里,他把两条船的吃水记完了。头一条,前天吃水一尺七,今天一尺三,卸了。卸多少,看船帮上水线的差,再估舱位,他把数记在心里,他如今记数不用本子,本子在公埠这种地方是祸。
第二条船更有意思。昨天下午压舱的石头从跳板上一筐一筐抬下来,抬石的脚夫换了三班。船空了一半,今天早上又有货抬上去,抬上去的箱子小,码得齐,箱角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。
铜包角。
沈望的眼睛在那个箱角上停了半息。就这半息,够了。
先是仓门前的一个号衣往这边看了两眼。然后那个人跟门房里的人说了句什么。然后另一个人出了仓门,沿着岸线往西走,走得慢,眼睛不看他,看的是他脚底下,看他站的位置,看他挪过几回,看他脚底下那一小片让鞋底磨出来的印子。
沈望没动。挪,就是心虚。他接着看船。
码头上的日子是水磨的功夫。他这半辈子练的,一半是刀,一半就是站。渡口看桩,一站一个时辰,眼睛挂在桩上,人在桩外头。如今这份功夫用在这段岸上,一样的:眼睛挂在船上,人在船外头。
可码头上另一个规矩他还没学全:河湾镇的渡口,站久了,是招牌。府城的码头,站久了,是肥肉。
那人走到他身后三步,站定。“看什么的。”
“看船。”
“船有什么好看。”
“船底吃水。”沈望说,“看水就知道卸了多少。”
这话是码头上人人懂的话,可从生人嘴里说出来,落在崔家总仓的埠口边上,就不是人人该说的话了。那人上下打量他一遍,目光在他两只手上停了停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沈望没伸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那人又说了一遍,声音没高,可岸线两头,已经有两个人朝这边走了。
沈望伸出手。掌心朝上。
那人看了看他的虎口。茧在虎口,茧是老的,茧底下是拿过多年刀把的手。码头上有茧的手多,挑夫的茧在肩,船工的茧在掌,篙师的茧在指节。虎口有茧的,只有一种人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那人说,“行辕请。”
沈望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跟在那人身后走,一边走一边把前后四个方位上的人看了个遍,左前一个,右后一个,岸线上还有两个,都是方才朝这边走来的。四个人的靴子都是硬底。
他把自己两只手的位置摆好了。左手空着,右手垂着,离腰下半尺,这个位置,出刀最快。摆完了,他自己先收了手:出什么刀。这里不是河滩,这里是光天化日的码头。刀出了,就再没有账好对了,只剩命。
他把右手又放下去了一点。
不是衙门请,不是总仓请。行辕请。这四个字在码头上是有分量的,四邻的摊贩听见,秤台的班头听见,全都把眼睛低下去。
沈望被夹在中间,往东走。走过总仓的埠口,走过旗杆,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一座宅门。门口的灯是白天也亮着的。进门,偏房,一条凳,一张桌。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坐着等。”
这一等,等了一个半时辰。
凳子硬,屋里的潮气从地底下往上返。沈望把脊背坐直了,不是给谁看,是右肩的旧伤怕潮,坐塌了腰,起来的时候要用肩膀借力。他把重量全放在左边,右边那半边身子,空着。
牢里他坐过一夜,行辕他又坐了半天。他算了算,从河湾镇出门到今天,他被扣了两回。头一回扣刀,这一回扣人。这城里的扣法,一层比一层深,刀扣在门房,交钱就还;人扣在行辕,还的时候,得搭上一个说法。
偏房的窗纸破了指甲大一个洞。沈望坐着,从这个洞里能看见院里。院里过了一拨人,都穿号衣,都佩刀,刀的制式跟府衙兵的不一样,窄身,长刃,鞘上带铜卡。领头的四个人走成一排,步子齐,靴底硬。
沈望把眼睛从那个洞上挪开了。
看,是学问;不看,也是学问。行辕的院子,多看一眼,那一眼就得还出去。
天擦黑的时候,进来两个端饭的人。饭是冷的,糙米饭,一碟咸菜。放下了就走,一个字不问。等吃完,收碗的来收,也不是先前那两个人。
换第三拨的时候,屋里来了个管事的模样的,四十来岁,在桌对面坐下,翻开一本册子。
“姓名。”
“沈望。”
“来处。”
“宿州府河湾镇。”
“宿州没有河湾镇。”管事的翻册子的手停了。
“属凤阳府。”沈望说,“临淮县管。”
“来府城做什么。”
“开面馆的,来进面。”
“进面进到码头上去看三天船?”
“我在渡口看了半辈子桩。”沈望说,“到了府城,不看船,睡不着。”
管事的盯着他看。这种话骗不了一个管事的,可这种话也没法子驳,睡不着不是罪。册子合上了。
“码头上,生人的眼睛金贵。”管事的说,“眼睛搁错地方,是要赔的。今天这样,是你运气。再有下回,就不是一条凳子伺候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望说。
管事的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你虎口那层茧,”他说,“说是切面切出来的,切不出来。可我也懒得深究,行辕的册子上,今天没有你这一页。往后想让册子上有你,容易;想让册子上没你,难。自己掂量。”
沈望站起来,朝他拱了拱手。这一拱,拱得端端正正。
“多谢赏凳。”他说。
管事的愣了一下,哼了一声,走了。这声多谢里没有服,只有账:今天这条凳,记下了;这个院子里的步子,也记下了。两笔账,各自对着各自的人。
沈望被送出宅门的时候,天全黑了。巷子口陈九站在那儿等着,一见他出来,迎上来把他的肩按了按。
“肩怎么样。”
“没动过。”沈望说,“一天里头,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没动。”
他没跟陈九说院里那四个人。那四个人的步子,他已经记下了。齐,短,落地轻。那不是衙门的步子,那是拿刀的人的步子,四把刀,养在行辕的院子里。
回车马店的路上,陈九低声说:“你被扣的事,天没黑就传到车马店了。掌柜的来问了两回。”
路上经过白日里那条巷口。宅门口的两盏灯已经点了,灯下站着人。沈望没有放慢脚步,也没有加快,脚步这个东西,一变,就是告诉人家你在想什么。他照着平常的步子走,走过了灯,走过了巷口,走进了大路的人流里。
身后没有人跟。这他确定。跟梢的人有一种脚步,踩得比街上的拍子慢半息。他听了一路,没有那半息。
“他问什么。”
“问要不要换店。”陈九说,“他说,行辕请过的人,住店都得多记一笔。”
“那就多记一笔。”沈望说,“账不嫌多,就嫌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