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,逢六。沈望递了帖,递了册。
他照秦师爷交代的,穿了素净的布衣,空着手站在收文桌前三步。
收文桌前已经排了四五个人。一个哭天抹泪的汉子,状纸在手里攥成了一团,摊开来字都让汗洇了。一个穿绸的,递帖的时候指尖把帖子往桌上一拍,收文的看都没看他。还有一个老人,递的是一封呈文,递完就退到墙根底下等着,等得像一截树桩。
轮到沈望,前后不过半盏茶。他出来的时候,那个攥状纸的汉子还被拦在桌前,收文的说了三遍日子不对,汉子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。沈望出门的时候听见那汉子在背后骂,骂得很杂。没人接他的话。府衙门前的骂声,跟码头上的号子一样,天天有,听的人不多。收文的接过帖子,看了一遍,又接过册子,翻开头一页,看了看字,问:“册子谁抄的。”
“一个账房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不在府城。”
收文的把册子合上,在册子封皮右下角用朱笔写了个“收”字,又写了日期,压进身后的文书格里。“候批。”他说,两个字,眼皮都没抬。
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。册子从沈望手里进了那格,格子上着锁。
出来的时候,陈九在南边街口等他。两人对着时间坐了坐,谁也没说话。递出去了,跟递不出去,表面上没差别。
差别在里头。册子进了那格里,就从一件东西变成了一桩事。事有事的走法:走快了,有人拦;走慢了,有人推。拦的和推的,都不是沈望。他如今能做的,只有等,等得像那个墙根底下的老人,等得像一截树桩。
树桩不是不急。树桩是把急埋在年轮里。
夜里,车马店的房门被敲了两下。很轻,两下,停一停,又一下。
陈九睡在外间的通铺上,一骨碌坐起来。沈望吹了油灯,走到门边,没开门,先问:“哪位。”
“对船的。”
沈望把门开了。
门外的人闪身进来,反手掩门,动作快而轻。
陈九开的门。进来的人三十来岁,短打,肩上搭着个褡裢,进门先朝门外看了一眼,才把门带上。
“佟贵。”他自己报了名,“佟书手是我伯父。”
沈望把油灯重新点上。灯光起来,照见这人手上的茧,不在虎口,在中指第一个关节。抄了十年书的茧。他的靴底沾着新泥,来之前走过一段没铺石子的路,绕的道。
沈望给他倒了碗热水。佟贵没坐,站在桌边,把褡裢解开,取出一沓抄好的账页,摆在桌上。
“白日里递的册子,收进照磨所丙字格。”他说,“我在所里当差,管抄录。罗副使收册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”
“他怎么讲。”
“没讲。就写了个收字。”佟贵说,“可收完之后,他把你递帖的日子要去了,把帖上的字看了两遍。这两遍,就是在掂你。”
沈望把碗推给他。佟贵还是没坐,端着碗喝了一口。
热水的气往上冒,糊了他的眉毛。他没擦。
“白日里你递帖的时候,我在窗里看着。”他说,“你站在桌前三步,不动。递状的人站满这条廊,站得动的没几个。攥状纸的那个,站了两炷香就骂上了。穿绸的那个,站都没站,拍了帖子就走,他那帖子,明儿还躺在桌上。只有你,站满三步,把该交的交了,把不该说的咽了。罗副使要掂的,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这样的怎么了。”
“这样的少。”佟贵说,“少,就显眼。显眼,是便宜也是祸。”
“我今天来,是替我伯父传句话,再加一句我自己的。”他说,“我伯父的话:重审的案子,府里驳回来,不是为了给佟书手翻案。是为了把案做齐。原册原据,缺的那几样,府里自己也在找。你们手里的册子,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之一。”
“你的话呢。”
佟贵把碗放下。
“我的话:你想过没有,这案子是谁的案。”他说,“照磨所驳文,走的是罗副使的手。罗副使上头,还有一只手。姑存卷宗是那一只手批的,姑准试行也是那一只手批的。如今重审驳回,还是那一只手的意思。那只手不缺册子。册子他随时可以调。他缺的是人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递册的人。”佟贵说,“四十七杆铳,从民船上走,一杆就是通匪。册子递到官面上,官面先问的不是铳是谁的,是册子怎么到你手上的。你说不出个干净的来路,你就是知情不报。你说出来了,给你递信的那个人,就在你嘴里头,”
他没说完。沈望接上了:“他就在案子里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灯芯结了个花,佟贵伸手替灯芯挑了挑。他挑灯的手法跟抄字一样稳。
“你伯父在牢里,问过外头的事吗。”沈望问。
“问过一件。”佟贵说,“他问面价。我说没涨。他说,价钱不涨,他就觉得没白熬。”他把这话说完,端起碗,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,“我今天来,就是替他熬着。”
沈望没再问。有些账不用对,两头认,就齐了。
佟贵临出门,又停了一步:“还有句闲话,你听不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伯父的字直,我的字也直。”他说,“可我在直字外头学会了留个弯。这个弯不害人,只护人,抄录的册子,我抄两份,一份进公柜,一份记在心里。公柜的那份,哪天让人换了页,我心里那份,对得出来。”
他把门带上,走了。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,不紧不慢,跟一个抄了十年书的人一样,一级是一级。
陈九把门闩重新插好,回过身来:“这人信得过?”
“他信他的伯父。”沈望说,“他伯父信账。我就信到这一层。再多,我不给,他也不图。”
“对。”佟贵说,“所以那只手要的不是册,是册子后头的一串人。册子是线头,他牵着线头,等线那头的人自己走出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更声敲过一更。
沈望起身,从包袱最底下取出那本铳械号册的另一个抄本,他动身前,让槐儿照原本誊了一份,原本留在河湾镇,柜底第三块砖下。他现在手里这本,是抄本的抄本。
“这册子上的四十七个名字,”他说,“我一个一个要对。对完了,册子在谁手上,都一样。”
佟贵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伯父说,河湾镇有个人,把账记成了命。”他说,“我原先不信。账是账,命是命。今天信了。”他把桌上那沓账页留下,“这是崔家总仓近三年出港的船名册抄页,我抄的。你先对。罗副使那边,三日内必有动静。动静来了,你怎么办,我伯父让我别问,我也就不问。”
他收拾褡裢走了。走之前把碗里的水喝干,碗底朝天扣在桌上,朝陈九拱了拱手。
陈九把门闩上,回过身:“他的话你也听见了。递册子是线头,线那头是瘦高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他坐回桌边,把船名册抄页在灯下摊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对名有对名的法子。船名、船次、出港日、押货人、舱数,五样对一样,一样一样过。他先过船名,四十七杆铳的来路里,有九杆记着南船,南船在崔家总仓的册上只有七条,一条一条排。再过出港日,册上九杆有日子的,六个日子落在七条船出港前后三日之内。再过押货人,七个押货的名字,四个是崔家仓管事的远房。
对到三更,他把其中七页折了角。七条船,四十七个名字里的三十一个,都搭过这七条船。
“剩下的十六个呢。”陈九问。
“没下落的十六个。”沈望把抄页合上,用槐儿教他的十字扣捆了,塞进贴身处,“有下落的是货。没下落的,得看是谁的账上少了什么。这条线先搁着。明日起,你去码头,别近崔家的仓,远远把号衣换班的日子记三天。我照磨所那头,等动静。”
灯让他吹了。黑里,陈九听见他把那块刀号木牌在手里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。木牌很轻。可这一夜,它在两个人心里,都比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