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三,逢三,收文的日子。可沈望没去照磨所,他先去找一个人。
秦师爷。河湾镇县衙告病还乡的那位。沈望找他,是柳娘提的醒:动身前夜,柳娘说,你到了府城,先别递册子,先找秦师爷。他说他病了,病的日子,跟崔家的茶进衙的日子对得上。这样的人,如今躲在哪儿,只有府城的代书摊知道。
税课司在府衙南边,侧门外一溜代书摊,三四张桌,桌上笔墨纸砚,摊主多是老吏,代写书信状纸,一文钱几个字。
街面上各有各的生意门道。头一张桌的老头专写家书,客人多是船工,一封信念给家里,念到钱字的时候,声音都低半格。第二张是个中年人,写状纸的,桌上压着一本翻烂了的讼例,谁递状他先摇头,摇完头还是给写。第三张桌最小,字也写得最瘦。
沈望在第三张桌前站定的时候,先看的是那杆笔。笔杆旧,笔头齐,一支笔用到笔头还齐,是主人的手稳。
第三张桌后坐着一个瘦老头,棉袍洗得发白,手里握着一杆笔,正在给一个乡下汉子写地契。沈望在摊前站定,等他写完,才开口:
“借问个字。”
老头抬头。看了一眼,笔就搁下了。
“面馆的。”老头说。
“面馆的。”沈望说。
两人对望片刻。
沈望认出他,是认出那只手的。写地契的手悬着腕,落笔先顿半息再走,当年县衙里,秦师爷替镇上人改一张押字,就是这么个落法。河湾镇多少人在这顿半息里把话说圆了,把字按对了。
老头把摊上别的人打发走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寻到这儿来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秦师爷叹了口气,“也只好是猜的。我要是写在信里,这封信就得到不了你手上。”他打量沈望,“你气色比在镇上的时候差。肩?”
“肩。”沈望说,“老毛病。”
秦师爷没往下问。他给沈望倒了半碗凉茶,自己坐回去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你要递册子。”他说,“我从你进这条街的样子就看出来了。走路的步子是量过的,眼睛先看衙门口,后看代书摊。递东西的人,都是这个走法。”
沈望把来意说了。册子,四十七杆铳的名字,重审的案子,罗副使要的原册原据。
秦师爷听到罗副使三个字,手里那半碗凉茶搁下了。
“罗照磨看册子,不是看账,是看人。”他说,“这话去年就有人跟我说过。说这话的人如今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可这话进了我的耳朵,我告病的日子就定了。”
“你躲他?”
“我躲的不是他。”秦师爷说,“我躲的是那只手。他罗副使也是被人看的。这一层的衙门,人人都是册子,人人都被人看着。我这条命薄,册子上搁不下,我就把自己这一页抽出来,垫在代书摊底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。可他往街口望了一眼。街口没什么人。
“镇上的事,我听说了些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更低,“李把式,走了?”
“腊月十九。”沈望说,“走得齐整。账册分了家,半锋刀留了话,门闩交了。”
秦师爷点点头,又点点头。第二个点,点得慢。
“我在县衙这些年,账上没干净过,人情上欠了一街。”他说,“只有李把式的账,我从没敢碰。他那份账太齐了,齐得人不敢下手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份账,如今在你柜上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你的册子,我不白写。”秦师爷把那张写着地契的纸抽回来垫在肘下,提笔蘸墨,“帖子我来写。可你先听我把课讲完。”
秦师爷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他把桌上那张写着地契的纸推远了一点,像那纸上有味儿。
“我先给你上一课。”他说,“县里的规矩是人情的规矩,抬头不见低头见,事儿在酒桌上办。府里的规矩是路数的规矩,哪道门进,哪个人收,哪天递,都有数。你递册走错一道门,册子就白递,不是递不进去,是递进去了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压箱底。”秦师爷说,“府里的文书从进门到出结果,中间有十七道手。每一道手都可以压一压。压文书的理由是现成的,格式不对、日子不对、字迹不清、来历不明。一条就够了。册子一压,半年就过去了。半年,够多少人把船册货册洗一遍。”
沈望的手在桌上慢慢收紧,又松开。
“第二课。”秦师爷接着说,“你那本册子,递的不是册,递的是你这个人。收文的看字,书办看来路,到了罗副使那一层,看的是人。册子上的字谁都能抄,可递册的心思,得掂。他掂的不是你冤不冤,是你有没有用。”
“有用怎么讲。没用怎么讲。”
“有用,你是他案子里的一枚钉子,他拿你钉别人。没用,你是他案子里的一根刺,他拿你还要再看看,看这根刺背后有没有拿针的手。”
“第三课。”秦师爷竖起三根手指,“日子。逢三六九收文,你晓得了。可批文的日子你不晓得,收文当日录入,次日呈科,第三日到罗副使的案头。他有话,第五日传出。他没话,册子进丙字格。丙字格的册子,一年开一回箱。”
“所以递完册,第五天得有人盯着。”
“盯着没用。”秦师爷摇头,“照磨所的门你进不去。得有里头的人替你看。这一条,你自己想办法。我这条老命,只够把你送到门槛。帖子我写,门槛我送,门槛里头的事,是你的账。”
沈望说:“我认。”
秦师爷看了他一眼,落笔了。
沈望听完,把这两课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完了他说:“那我该怎么递。”
“帖子我来写。”秦师爷说,“格式、日子、路数,我来。字是我写的,来路是你的,这一层你别想推干净,你也推不干净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笔锋落下去之前,他停了停。
“沈望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他说,“这册子递上去,对你有什么好。”
“没想好。”沈望说,“四十七个名字在册上,我得让他们对上号。对上了,对得起账。”
“对得起账。”秦师爷重复了一遍,摇头笑了,“我在衙门口坐了三十年,头一回听人说递状子是为了对得起账。”他落笔了,“可我知道你。你不会为了好处递册子,你只会为了账递。这样的人,官场上最少,也最容易被算。”
帖子写完,是一页工整的小楷。秦师爷吹干墨,折好,递过来,又多交代一句:“逢三六九递帖。递帖那天,你穿素净些,别佩任何带刃的东西,站在收文桌前三步,话少说。册子递出去之后,你干什么去,别告诉我。我这份摊子,还要开下去。”
沈望把帖子收进怀里。
帖子上是秦师爷的字,瘦,直,笔画收得紧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这样的字进了衙门,收文的多看一眼,书办多看一眼,到了罗副使案头,还会多看一眼。多看一眼,就是多掂一眼。掂帖子的字,就是掂递帖子的人。
这一层,秦师爷没说。可他把字写成了这样,就是把这一层写进去了。
临走,他在摊上压了十文钱。秦师爷拈起钱,掂了掂,退回来五文:“写帖子收五文。多的,我没写。”
“多的那五文,”沈望说,“是给柜上一笔旧账的。你病了以后,镇上人去药铺给你抓药,抓了两回,药钱记在望记的柜上,一直没销。”
秦师爷捏着那五文钱,半天没搁下。末了他把钱收进抽屉最里头,跟一叠旧状纸压在一处。
“替我销了吧。”他说,“就说病好了,药钱自己结。这一句,你带回去,记在柜上那一页。”
沈望应了。这一笔他记得住,柜上的旧账,一笔没销过。销账要两头的意思都到了。如今两头的意思,到了。
沈望把五文收回来。走出这条街的时候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代书摊上,老头已经低头给下一个客人写字了,棉袍的后领口磨出一圈毛边,一动,毛边就在日头底下亮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