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湾镇出来,头一天走的是驿道。道上的车脚夫一拨接一拨,推独轮车的、赶骡车的、挑春货的,都往府城去。二月的道上,挑得最多的是菜苗和麻秧,还有成捆的新竹,府城里的匠人开春接活,竹要头一批的。陈九道上话少,省着力气。沈望更少。两人一前一后走,脚步声就是一个字:走。
晌午打尖,路边茶棚。沈望要了两碗粗茶,就着干粮吃。茶棚老板娘见他包袱旧,多给他添了半勺热水。沈望临走在桌上多压了一文。老板娘追出来还,他说:“添的水,算钱的。”
老板娘愣了愣,把钱收了,回棚里跟她男人说了句什么。两人再上路的时候,那男人在棚口望着他们,望了很远。
从河湾镇到淮安府,早路一天半,水路三天。他们走的旱路。二月十一傍晚,宿在驿道边的小店。店里住的多是赶脚的,一屋子汗味和草料味。陈九睡前把牛角哨从领子里掏出来,就着灯看了半天。
“这哨跟了我三年。”他说,“我引以为耻过。如今是引以为凭。”
“凭不凭,不在哨。”沈望说,“在拿哨的人。”
陈九把哨收好,没接话。灯让他吹了。
二月十二晌午,城墙就到了眼前。
府城的城墙比河湾镇的渡楼高出十倍不止。城砖是青的,缝里勾着灰浆,墙根下让车马磨出一道亮痕。城门洞有两人多深,进出的人流分成四股,挑担的走东边,空手的走西边,车走当中,牲口走边上。门洞顶上悬着一面牌,牌上四个字:验票入城。
排队入城的队排出半里地。沈望在队里站了半个时辰,把这座城的规矩看会了三样。头一样,门包。挑担的、赶车的,进门前往门卒手里塞个制钱,塞得快的,包一抖就过。塞得慢的,担子就被翻个底朝天。陈九塞了两枚,两人顺顺当当排到门板前。
第二样,税票。带货的得出示货引,引上写着货名、担数、来处。门卒对票的本事比认人强,一眼扫过去,票上的字比人脸上的记性管用。
第三样,他马上就要亲身领教了。
陈九把牛角哨掖进衣领,说:“跟着我走。前年我来过一回,记得道。”
轮到他们,守门的兵丁拦下。查的不是人,是包袱。沈望把包袱解开,干粮、换洗、那把裹着旧布的切面刀,一样一样摆在门板上。
兵丁拿起切面刀,抽出布,刀口对光看了看。
“厨刀。”陈九说,“开面馆的。”
“刀就是刀。”兵丁说得很平,“凡带刃的,进城登记,领号牌,出城交牌。”
沈望的后颈皮紧了一紧。净刀的人,最知道刀口对着光是什么意思,那是刀被别人的眼睛占着的意思。可他的手垂着,虎口冲里,一个切面的姿势。
兵丁看了两眼,没看出别的。厨刀,旧刀,木柄缠布。
刀被收进门房,押在一块木牌底下。木牌上烙着两个字:十九。兵丁把木牌递过来:“刀号十九。牌在,刀在。丢牌赔刀,三天不取,充公。”
沈望接过木牌,收进怀里。木牌不大,一面是字,一面是烙印,掂在手上没有分量。可他掂出了分量。这块牌跟柜里那块素木牌是一个路数,都是记认。素木牌记的是四条人命的账,这块记的是一把切面刀。
进了城门洞,里头的话音嗡嗡地撞在砖墙上。出了门洞,街面豁然铺开,人多,货多,幌子多。面馆的幌子挂在斜对面,底下蹲着挑夫,一人捧一碗面,吃得急。
他们找了家面摊坐下。面上来,四文一碗。
“河湾两文。”陈九说。
“城里什么都过一道手。”摊主在旁边接话,“面过粮行的手,汤过水关的手,柴过柴行的手。过一道手,涨一文。你这碗四文,三文是面,一文是手。”
沈望把面吃完。汤是清的,面发硬,碱下得重。他把碗推回去,压了四文,没多压,城里是城里的价,压多了,是打摊主的脸。
两人找了个南门里的车马店落脚。掌柜的问了几句来路,翻出一本住客册,让画押。画押的时候,沈望看见册子上一页页都是名字、来处、日期,一行一行的,跟他柜上的流水册一个格式。
“这城里,住一晚也是一笔账。”掌柜的说。
下午,两人去踩点。照磨所在府衙东侧,门口一张桌,桌后坐着个收文的,收文桌旁边立着块木牌,牌上写着收文的日子:逢三、六、九。
今天是十二。不是收文的日子。
“十五也不收。”收文的头也不抬,“逢三六九。十三、十六、十九。今日十二十三差一日,明日十三,投帖可。”
沈望记下了。他没多问。多问一句,收文的就要抬眼看他,抬了眼,就记下脸了。在府城,让衙门的人记脸,不是好事。
他把逢三六九三个数记进心里,跟记一桩进项的日子一样记。日子这东西,在河湾镇是过出来的,在这城里是排出来的,排好了,一天当一天用;排错了,一天白过。
回去的路上经过码头。码头上桅杆挨着桅杆,装卸的号子此起彼伏。陈九指着最里头那一片:“崔家总仓。三进的大仓,码头占了半条岸线。仓门口站着的不是崔家的人,是号衣的。”
号衣的兵丁背着手站在仓门口,眼睛不看货,看人。谁的担子在仓前停得久一点,他的眼就落过去。
“码头上,人不能在一个地方站久了。”陈九低声说,“站久了,就有另一拨人来问你为什么站着。”
沈望点头。他在渡口站了半辈子,桩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懂。可城里的桩不长在水里,长在规矩里。水里的桩,看吃水;规矩里的桩,看脸。
傍晚回车马店,路过一处宅子,墙高,门口两盏灯,进出的人腰里都别着东西。陈九放慢了半步,又立刻走回来。
“东厂行辕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只剩气,“别看。”
沈望没回头。他听着身后那两盏灯的方向,脚步声有两拨,一拨出,一拨进,靴底都硬,踩在石板上,一下是一下。
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,陈九才把声音放回嗓子里:“行辕的人,官面上叫缇骑。地方官见了他们,礼数比对上司还全。前年我押货在这儿过,亲眼见着知府衙门的班头给一个档头让路,让到沟里去了。”
“他们管什么。”
“说是缉察,什么都管。”陈九说,“管人,管货,管话。谁的话进了他们的册子,谁就上了他们的秤。他们的秤没有星,想几斤是几斤。”
沈望走他的路。码头上看了半下午,他看会了一件事:这城里的人走路,都不看别人的眼睛。不是怕,是省。看一眼就要还一眼,还不起,就干脆不看。河湾镇的人不一样,河湾镇的人见了面,眼睛先到,话后到。这城里的眼睛,都收在眼皮底下,像收在柜里的钱。
进了车马店,掌柜的送来一壶热水,顺嘴说:“客官别在城根底下多站。那一片,灯亮得晚,站的人记性都好。”
夜里,车马店的油灯下,沈望把怀里的木牌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牌面朝上,十九两个字让灯光照着。
“三年前我进这座城,”陈九说,“三天就走了。这城里的规矩,我到今天也只认得半本。”
“我也只认得半本。”沈望说,“可账对不齐,就不走。”
“账对不齐,人先被对进去。”陈九说,“府城跟河湾不一样。河湾的对账,是几十户人对几十户人的账。这城里的账,一页后头是一船货,一船货后头是一条线,一条线后头不知道拴着谁。你扯一根线,不知道从哪儿跳出一群人来。”
“那就等他们自己撞上线。”沈望说,“线不动,我看它。它动,我记它往哪儿动。”
他把木牌收好,吹了灯。窗外的更声敲过二更,城里还有马蹄声过街,急急的,蹄铁磕在石板上,火星子都像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