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九,河开了。
先是半夜里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河底推了一下。天亮再听,冰面已经裂出几道黑缝,缝里的水朝东走,走得急。晌午,缝连成了缝,冰一块一块松开,挤在渡口边上,白花花的一片,让水推着,磕得船帮嘭嘭地响。
九记的桩是这一天重新下水的。郭瘸子带着人,一根一根把桩抬到冰口上,桩头朝下,按住,等冰再让开一条道。下桩的声音沉,一下一下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镇上人把开河叫开衙。冰一开,河就是衙口,船就是文书,头一批船进港,一年的日子就算升堂了。渡口边上摆开了一排担子,卖蒸糕的,卖热汤的,卖麻绳的,连钉船缝的桐油灰摊子都支起来了。这些摊主不去别处,就认开河这两天,河开一天,他们挣一天的口粮,河封了,他们就各回各的窝。
郭瘸子站在桩口上喊号子。他的一条腿是早年在江上让缆绳绞的,站直了不得劲,可站在桩口上,那腿像长在桩上。号子一句,锤起,号子再一句,锤落。桩头一寸一寸往河床里走。
“桩脚要吃得深!”他朝水里的徒弟喊,“开春的河是横的!浅了,一场汛就给你拔了!”
沈望站在岸上看。这些话他去年听了一年,今年再听,还是那几个字。账是一样的账,可年年都得重对一遍,水换了,桩就得重下。
沈望站在渡口边上看了半晌。看桩不是看桩,是看账。桩入水多深,桩脚稳不稳,开春的河水打算怎么走,这些都写在桩上。桩是这一镇看得见的一本账的封面,封面立正了,里头的日子才好翻。
陈九是晌午到的。他年三十去府城,初二赶回来,回来这七天一直在九记对账,今天抽出身来,把两句话捎到渡口。他比年关前瘦了一圈,眼睛里全是血丝,九记北边的账,年三十压到他肩上的,他一夜一夜地对。
“府城那头,我年三十到,住到初二。”他说,“两天里我见着两拨人。一拨是崔家总仓的管事,在码头茶楼上请客,请的是船行的人,一桌坐了十二个。另一拨没露脸,在茶楼底下守着,看谁上楼,看谁下楼。”
“崔家请客,为什么有人守。”
“我也纳闷。后来佟家的人给我递了句话,请客是明账,守楼是暗账。崔家如今自己也在查自己的船,查出什么来,先不声张,声张的就是把柄。”陈九压低声音,“仓里清旧册,清得细。船底册一页一页过,过完一页封一页。这架势不像查账,像埋账。埋进去,往后就翻不出来了。”
沈望听着,往桩口那边看了一眼。桩已经下到第四根。
“头一句,佟家侄子捎的。”陈九说,“重审的案子,府里驳回来,罗副使发话,要原册原据。少一样,案就续不上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“崔家总仓在清陈年的旧船册。三条船一条船地清,清到十年前的船底册了。”陈九顿了顿,“清旧册,不是闲的。军械那个案子,府里有人在倒着查船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本手抄的册子。册子不大,边角让手磨得起了毛。这是铳械号册,瘦高个抄了半年的那本,四十七杆铳,一杆一个来路,一杆一个去处。
“册上的名字,得一个一个去对。”他说,“对名要见船册,见货册。船册货册都在府城。”
“你打算亲自去。”
“嗯。”
陈九看了他一眼,没劝。去年冬天河滩那一夜之后,九记里没人再劝沈望“别去”两个字。他们只问什么时候动身,要带几个人。
“一个人。”沈望说,“你镇上账多。”
“我陪你去一趟。”陈九说,“送你进府城,我再把牛角哨的事接上头。年三十我带哨去府城,初二回来跟你说过,账房换了人。新换的这个姓佟,手底下干净。有些话,得当面对。”
沈望想了想,点头。多一个人路上说话,是一桩便宜。
回到家,柳娘已经把包袱理出来了。两身换洗,一双新打的麻鞋,鞋底纳得厚。包袱皮是旧的,四个角都磨白了,可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理过不止一遍的人的手。
“抓周定在哪天?”她问。
“四月。”
“四月生辰那天。”柳娘说,“按生辰算,不按年算。早一个月晚一个月,都不算数。”
这是她定的规矩。槐儿抓周是赶在生辰的,麦儿也不能含糊。席面上要添的那把小算盘,她腊月里就备好了,如今收在柜顶,拿布包着,谁也不许动。
槐儿跟柳娘掰扯过一件事:抓周的席面,灶上的活她要插一手。柳娘允了她揉面,没允她掌勺。槐儿的手如今能揉出比柳娘还筋道的面,可火候上的分寸,还差着两三年的熬。
“我十四了,能掌勺。”槐儿说。
“我十四的时候,掌勺的是你姥姥。”柳娘说,“火候不是岁数,是熬。”
这话槐儿记在小本上了,记在厨下的那一页,跟“汤稠些就活下来了”记在一处。
槐儿在灯下把小本翻开。新的一页,页头上她写:卷四记。底下照旧画了一道横线。写完了她抬头:“爹,铺子我看着。小账我记,大账娘记,谁的花销过了五十文,得报。”
“报给谁。”
“报给你。写信。”槐儿说,“你在府城,一天记一行。不记事,记日子。记日子你总记得住。”
沈望说好。他跟两个孩子之间的话,向来不多,可每一句都有处落。槐儿要的不是他回信写什么,要的是府城那边一天一行,一行不断。断了,她夜里睡不着。
临睡前他去了一趟后屋。箱子里,那把漕上朴刀躺着,刀头的环让布裹着。旁边是断刀的两截,一截长的,一截短的,用绳捆在一起。他把朴刀拿出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了。
带刀他想过。想了一夜。
后半夜他还开过一回箱子。断刀的两截躺在朴刀旁边,断口让岁月磨钝了,可断口还是断口,斜茬冲上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老鸦峡那夜,这把刀断在第九个人身上。刀断了,人活着,从此才有河湾镇,才有望记,才有柜里那一格素木牌。
他没碰断刀。断刀不是拿来掂的,是拿来记的。他把箱盖合上,虚掩了那把铜锁,钥匙在针线匣里,李把式交下来的,开着锁守着。
最后他从案上取了那把切面刀,用旧布裹了,塞进包袱最底下。
“就带这个?”柳娘问。
“就带这个。”沈望说,“切面的刀,查到底也是切面的。”
柳娘没再问。她把包袱口收紧,打了个十字扣,跟槐儿捆账本的手法一样。
初十清早动身。程先生赶过来送,站在街口,把他的肩看了看,又让他抬了抬胳膊。
“提得动锅,举不起刀。”程先生说,“这是年前的话。开春了,我再说一遍,肩上的账,你路上记着。这个家你的腿能走多远,肩膀说了算。别把它一夜花完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还有。”程先生的声音低下来,“城里那些穿号衣的,看人的眼毒。你的手,虎口那层茧,瞒得过账房,瞒不过拿刀的。能不伸手,就不伸手。”
沈望应了。他抬手把包袱换了个肩,换的是左肩。右肩如今是本花光了的本钱,得省着花。
两人出镇的时候,日头刚过河面,渡口的第一船正解缆,船工的号子一声接一声。九记的桩一根一根立在水里,桩头上的湿气让日头一照,亮成一线。槐儿站在铺子门口没送,她得看着灶。柳娘送到镇口,也没多话,只把一个小布卷塞进他怀里。
路上他打开看了。是几张腌菜叶裹着的干粮,布卷里还缝着两枚钱。
钱不多,两文。可这两文缝在布里,缝了不止一天。
“走了。”陈九在前头催。
沈望把布卷收好,迈开步子。河在身后响,冰化完的河水朝东走,走到府城去。他的账,也在前头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