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柳娘带着孩子们回来了。
车进巷口的时候,柳娘先看见的是门板上的字。“歇业一日,初二开”,字是槐儿写的,她在车上就把字描了一掂:笔画稳了。她下了车,先看字,再看人。人在门口站着,围裙齐整,脸色比腊月里好。
她把麦儿递过去。麦儿一进爹怀里,两只手就抓住了衣襟,还是那个抓法,抓住了就不撒手。
“认了半年了。”柳娘说。
“再认半年。”沈望说,“认到她出嫁。”
除夕前一晚,他收到一张字条,是跑单帮的捎来的,府城来的。字条上没有落款,画了一只雀,雀站在一杆秤上。
字条背面一行小字:哥平安,年后来信。雀儿的字,如今比槐儿的都周正了。槐儿抢着写的,写完了在末尾添了三个小字:勿念。跟九月里那张一样,又描粗了一点。
吃年饭之前,有一件事。一家四口去了趟杂货铺,如今那间铺子归了望记记账,年三十也上香。香是三炷,插在一个粗瓷碗里,碗是李把式用了三十年的那只。
槐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磕完了她说:“爷爷,账我接着记。”
麦儿不会磕头,被柳娘抱着作了个揖。揖作得东倒西歪,作完了自己拍手。柳娘的爹娘在南边捎来了腊肉,陈九送来两坛酒,郭瘸子提来一尾冻鱼,老船工送了一小篓干虾。桌上八个菜,比往年多两个。
多了哪两个,没人特意去看。酒是陈九的,鱼是郭瘸子的,虾是老船工的,一桌年饭,全镇的账都在。柳娘给每样都拨了一份,搁在柜上的空碗前头。那空碗如今不空了。
吃饭的时候,槐儿给麦儿夹菜,麦儿如今快十个月了,坐得稳,会拿手抓。柳娘看着,说:“开春就周岁了。”
“周岁办不办。”沈望问。
“办。”柳娘说,“抓周。”
“抓什么好。”
“抓着什么是什么。”柳娘夹了一筷子鱼,“账上记着的东西,不用抓;账上没记的,抓了也算添一笔。”
沈望笑了。这一家的话,说来说去,都离不开账,账这个字,如今是这个家的家规。家规不是立出来的,是过出来的,一家人的嘴上,不知不觉就都挂着它了。连麦儿咿咿呀呀学话,学的头一个齐整音,都带着这一家的调。
沈望笑了笑,没接话。右肩上夹板拆了,可他还不敢多动,夹菜都用左手。柳娘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问,她从来不用问。她只是把最嫩的那块鱼腹,拨到了他碗里。鱼是郭瘸子提来的冻鱼,柳娘清蒸的,没搁多少盐,过年吃食,各归各的味。味归味,账归账,这个人家的日子,过得清清楚楚。
夜里守岁。槐儿到底没熬住,靠在柳娘身上睡着了。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说了一句:“爹,初二开门,我写歇业的字。”写过了,她还要写。这孩子如今认字认得痴了,账本上没字的地方,她都想添两个。过了子时,街上传来头一声爆竹。沈望把窗支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天,星星很稠,是晴年的天。
柳娘和沈望坐在灯下。灯芯挑得不小不小,李把式说过,太亮了人睡不着,太暗了人熬不住。这一句如今是家里的规矩了,谁点灯谁想。
“河滩的事,”柳娘忽然开口,“我听说了。七口棺,你出的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肩膀呢。”
“废了一半。”沈望说,“提得动锅,举不起刀。”
柳娘静了很久。久到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举不起刀,”她说,“是不是往后就不用举了。”
沈望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搁在桌上,很稳。程先生说过,抖的那一天还没到。可总有那么一天,手会抖,抖在他最不想抖的那一下。
“举不举,”他说,“不是我说的算,是日子说的算。我能应你的就一条,再往前站的时候,我回头。”
柳娘听完,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看了很久,看到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回头看一眼,我就放心。你如今肩上背的东西多,回头看一眼,才记得起自己家里还有几口人等你吃饭。”
“看一眼就够了。”柳娘把灯往下压了压,“睡吧。初二还开板。”
她起身收拾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账桌上,一方手帕,包得方方正正。
“银镯子。”她说,“麦儿的。从娘家带回来了。你收着,姑娘家的东西,往后在我这儿,不如在你柜里稳。”
沈望把帕子接了,打开看了一眼。银镯子在灯下一圈亮,镯身磨得温润,像一只揽着东西的手。
“李把式说,这是传手的账。”柳娘说,“传到你柜里,就算传了一站。”
初一歇了一天。初二开板,头一碗面照旧两文,添汤不要钱。
头一碗面下给的是陈九。他年三十就动身去了府城,初二赶回来,进门要了一碗阳春面,站着吃。吃完了他说:“府城那边,账房的人换了。新来的姓佟。”
沈望手上的面停了半息。
“哪个佟。”
“佟书手的侄子。”陈九说,“那案子,年前府里驳回来重审了。罗副使亲自过问。”
沈望把面下进锅里,翻两个身,捞出来,搁在碗了,添了一勺汤。陈九吃完了面,把碗推回去,压了两文在碗底。他压钱的手法,跟李把式一样,一文压一文,码得整整齐齐。外镇跑货的,过路的,进门看见堂前挂的那块匀碗的小牌,看一会儿,坐下吃面。吃完都问一句同一句话:“掌柜的,你这价,几年没涨了?”
沈望在灶上答: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没涨,”那人说,“你这面,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头一天下来,堂前坐了十一拨客,流水二十二文。柳娘晚上对账,对完了把流水记进正册。正册的封皮,让槐儿换了个新的,牛皮纸的,四角包了布。这本账从今往后,是这一镇看得见的一本账。
“汤稠些,就活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堂前的墙上,那块小牌旁边,如今多了半卷正楷誊件,槐儿用细麻绳捆了十字扣挂上去的,纸边都磨毛了。有识字的客人仰头念几句,念完看看灶上的人,不再多问。
问是不问,看是看了。这一镇的人如今都知道一件事:望记的墙上挂着账,账上挂着日子。日子这东西,谁都有,谁都得过,可把日子过成账的,只有这一家。
柜里那一格,还搁着素木牌。白茬,无字。四格名字,账上都记着,可他一个都还刻不下去,刻了,就是认了讨不回来。他还没认。只是牌前头,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:一小包香灰,是李把式坟前捧回来的。
年过完了。冰还没开,河底下的水照旧朝东走。
开春的事,都排在冰后头:麦儿抓周,坟上添土,渡口的新章程,九记北边的账,还有柜里那本铳械号册,册子上的名字,得有人一个一个去对。这些事不急,急不来。账是人记的,日子不是。
守岁守到后半夜,柳娘把麦儿的小棉袄翻出来晾在火边,开春她满周岁,抓周的席面,柳娘腊月里就开始惦记了。席上要添一样东西,一把小算盘,她早就备好了。日子往前走,账往前记,这一家一年的账,翻过去的是旧页,翻过来的,是新的。
槐儿的小本翻开了新的一页。页头上写:卷三记完。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底下的日子,还没来。
来的日子不会少。冰会开,河会动,北边的账会有人来对,可这些都是后头的事。今夜的灯下,一家人都在,锅里的水响着,年还没过完。
槐儿的横线画得直。她说过,手正,线就正。这话她没跟人说过,她跟自己说。这一家的孩子,人人都有一句跟自己说的话。爹的那句在河滩上,娘的那句在灶台边,她这句,在横线底下。横线上头的日子满了,底下的日子还空着,空着,才好往下写。写日子的笔,从来不愁没处落,愁的只是纸够不够。纸,槐儿早就备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