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罗副使进镇。
前一天夜里,镇上就有人把街扫了。不是官府派的,是各家自扫的,扫自家门前的,也扫街心的。没人吩咐,也没人商量。第二天罗副使的轿子从街心过,轿帘缝里看见的,是一条干干净净的街。
街两边的铺子全开了板。粥棚冒着热气,年货摊子摆出来半条街。这是腊月二十三前后的镇子本来的样子,只是这两日,它被人为地摆得更齐整。
齐整给谁看,没人说。
进镇的排场不大,一个副使,两个随员,一顶小轿。可镇上人都知道这位是来干什么的,轿子进了衙门,头一天没出来,县里陪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,罗副使看册。
桩捐册、护商册、船册,一本一本过。府里的存根摊在左首,县里的存根摊在右首,桩房上缴的册子摊在中间。三边的日子对着日子,数对着数。
对到第三天,腊月十九,桩房里抬出来两样东西:一盆灶灰,一个空柜。
抬灰盆的差役手上套着两层布。灰盆搁在堂中间,罗副使亲自看的。这个人四十来岁,脸白,手稳,问话一句是一句,从不重复。看灰那半天,他没喝一口茶。镇上人后来传,说这位罗大人是府里出了名的“灰里找字”,崔家在北边抹过的账,有两回就是栽在他手里的。他看灰的样子很慢,一根一根扒,扒出纸角,就着水洗开,摊平,晾干,再对。这一套活,照磨所的人做过千百回,做得比镇上任何人想的都细。
那两本烧掉的册子,灰里扒出了没烧透的角。角上有字,字上有押。照磨所的人就着炭盆拼了半日,拼出来大半页,出港捐的那半页,跟府里存根一对,虚两成,一笔不差,跟九记地砖底下那本对据,也一笔不差。
腊月二十,府里拿人的牌子到了河湾镇。
拿的不是万桩头,万桩头腊月十六夜里就上了冰,往北走了,这时候人在哪儿,只有崔家的仓知道。拿人的那天,桩房门口围了一圈人。围了半天,没人喊好,也没人骂。看完了,各回各家,日子还长,年还在后头等着。齐师爷称病,告了假,没敢出门。
镇上人后来说起这事,都说了一句一样的话:“椅子到底是塌了。”
塌了之后,才有人敢说这两年的话。茶棚里,老船工把这一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:麦价两涨,捐三添,押一按,船两扣。捋完了他说:“这些账,一桩一桩都有人记着。谁记的?咱们自己人记的。往后这镇上,谁想再糊弄咱们,先得问问,问谁?问咱们手里这些纸。”
塌得快,塌得也静。没有锁拿的大场面,没有抄家的动静,就是几块牌子贴出去,人一个一个自己到了。到了就画押。画押的时候,管钱那个的手抖得厉害,画了三回才画成。腊月二十二,粮栈也关了半边门,北边的仓停了粮路,栈里的粮出不去,账对不上,崔家把河湾这一摊子收了,只留了个看门的。瘦高个没再出现过。有人说在北边的官道上见过一个瘦高条的人影,背着个褡裢,走得不快,可没回过头。
桩房空了。渡口的新桩没人管,捐没人收。老船工在茶棚里说:“桩是好桩,就是打桩的人心太直,往后桩次,得船户自己推人来管。”这话腊月底传到了县里,据说照磨所的郑先生批了四个字:民桩民办,姑准试行。
第一本公开的账,腊月二十二贴出来的。头一笔:腊月二十五,修桩工料,钱四百二十文,匠二人,工半日。贴出来那天,围观的人不少,头一天有人指着一笔问:“修桩的钱,去年不是报过一回么。”
看账的船户答:“报过。那是桩房报的。这是咱们自己报的,工是哪两个人,料是哪家买的,一笔一笔在后头。”
问的人看看后头,后头果然有细目。这个章程贴出去的第三天,县衙来了个人,抄了一份回去。抄账是好事,官府抄民账,头一回是拿去学,不是拿去改。
章程是沈望拟的,拢共五条。头一条:桩次轮派,拈阄定,一个月一换。第二条:捐项按册收,册按底子造。第三条:账一日一记,两日一贴,贴在桩房外墙,谁都能看,谁都能对。第四条:凡有争执,找三家作证,不行就报官。第五条:管账的人,手别伸进钱匣。
五条念给船户听的时候,没人提意见。散了之后,郭瘸子跟沈望说:“这五条,比先前的三十条管用。”
“不是条少。”沈望说,“是每条后头,都有人看着。”
腊月廿三,小年。程先生给沈望的右肩做了最后一回整治。
整治之前,程先生先看了一遍那本从粮栈抄出来的铳械号册,他看得慢,看完只说了一句:“这东西搁你家,比搁我家稳。我这儿天天有人来抓药,你那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儿如今,是全镇眼睛最多的地方。”
夹板拆了,肩上的口子结了痂。程先生让他坐着,左手抬,抬到平,再往上,抬不过头。抬到耳根,里头就有一根筋拽着,火辣辣的,再也上不去。
“就这样了。”程先生把药包收拾了,“筋断了,接是接上了,接的是个样子。往后这只胳膊,提得动锅,举不起刀。推不出爆发的那一股劲,废了一半。”
沈望左手按着右肩,按了一会儿。
“疼呢。”
这一问不是问大夫,是问自己。程先生听出来了,答的也是两个头。
“阴天疼,变天疼,疼到你习惯。”程先生说,“你是卖面的,又不是卖胳膊的。”
程先生走到门口,又站住,回身:“有一句话,我照直说。昨夜那七刀,你换回来的是什么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我只提醒你一件,往后这样的夜,你的肩撑不起第二回了。别再有第二回。”
送他出门的时候,程先生的背影在雪地里走得很慢。这一年的药钱,他收得比往年都少,少的那部分,他在另一本账上记着,记的名目是“镇账”。街上头一场雪还压着瓦,屋檐下的冰凌垂着,太阳一照,滴水。
七口棺,腊月廿六起的运,邻镇来领的。
领棺来了两家。来的人不说话,磕了头就走,有的磕三个,有的磕一个。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,领完了棺,在望记门口站了站,站了很久。槐儿出去,把一屉黏豆包端给她。她接了,没说话,走了。
豆包没让退回来。这笔账,沈望记在“不用还”那一栏。领棺的家里人磕了头就走,没多话。有一家没来领,那个人没家。棺寄在庙里,沈望记了一笔:无主棺一口,寄庙,香火钱年付二两,望记出。
陈九的臂好得快。年三十他动身,临走前来了一趟,跟沈望对了一夜的账,九记、望记、渡口三本账,一笔一笔过了一遍,交代清楚谁管哪本。他来望记,把九记的年账推在桌上:“先生教我的,账不断。昨夜断了一笔,今儿补上。”
两个人对账对到掌灯。掌灯对完的账,比平日多记了一页,那一页记的是今夜,七个名字,一笔一笔,从哪个方向来的,伤在哪儿,人怎么倒的。这一页是沈望记的,记完他合上账本,往灯影里推了推。对完了,陈九没走,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昨夜你要是不在前头,今天躺着的就不止七个。”
“账不这么算。”沈望说,“账要这么算,就都白记了。”
陈九走的时候,走到门口又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柜上,是那把牛角哨。
“你带着。”陈九说,“府城那边,我大年三十动身。这一趟不是躲年,是去看一笔账,崔家的总仓,账在哪儿过。先生说过,账在哪儿过,人就在哪儿怕。我去看他们怕不怕。”
沈望把哨推回去:“哨是你的人证。我去不成府城,这哨更去不成。你带着,拿哨来的人,我一定认账。”
陈九把哨收回怀里,贴身放好。放了,又拍了一拍,拍的是哨,安的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