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桩头是在桩房里等到三更的。
三更之前,他还想过赢的样子。赢了他就是这镇上头一个人,罗副使进镇,看见的镇子是他定的性;崔家见了他,得称一声能办事。他甚至想过,事成之后把对据那几家挨家收拾一遍,把这一年的账,连根拔了。
等来的不是报捷的信,是散回来的人。第一个跑回来的护院进门就跪了,话说得七零八落:火铳响了两声就没了,黑爷没了,人散了,滩上躺着的,七个。
万桩头把椅子后面的墙捶了一下。
这一捶里,一半是气,一半是怕。他做桩头这几年,收捐按押扣船封栈,桩桩事都办得顺,顺的原因他也明白:镇上没人敢站到他对面。如今对面不但站了人,还把他的三十七个人,一晚上拍在了河滩上。
这算盘是崔家人教的。教的口诀就一句:“乱是印出来的。”人死了,印一盖章,乱就成了真的。他信这个,他这几年办的事,桩桩都是照着这个理办成的。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理如今遇到了对手:对据是真数,真数不怕印。他没想到对面不接他这一套。对面像是早知道他要来,蹲在雪地里等着,等得比他还稳。
“底子呢。”他问跪着的人,“望记的账抢出来没有。”
“没人往镇里去……黑爷说,先清了河滩……”
包袱里装的东西不多:几件换洗衣裳,一小包碎银,一本他自己的私账。私账上记的是这几年各处孝敬的进出,这东西带在身上是祸,留在外头也是祸,思来想去,他揣上了。
揣上了,就等于告诉崔家:我知道的太多了。他没走大门,走的是粮栈后院的水门,河封了,冰上能走人,往北三十里就是崔家的仓。
他跑了。跑得比他押船户按押的时候,利索得多。
冰面在夜里泛着青光。他在冰上走的时候,几次差点摔,冰太滑,人心里太虚。跑出去十多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湾镇的方向,黑黢黢的,一点灯都没有。
他跑了。可他带不走的东西太多:两本烧了一半的册子,三十七个人的名册,还有崔家给他的那把椅子,椅子留在原地,空着,等人来坐,也等人来掀。
河滩上,天快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雪一停,滩上那七个黑影就更黑了。雪天光把什么都照得发白,只有那七处,白不进去。
周书办带着四个衙役到的。他来之前,在家里站了半炷香,去,是官身,得记一案;不去,是街坊,说不过去。到了滩上,他先看的不是人,是地上的血。血冻在雪里,黑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跟差役说了那句“船户斗殴”。他到的时机,拿捏得刚好:仗打完了,人散了,雪地上一滩一滩的黑,他带着人从堤上下来,一路走一路看,看完了,对身边的衙役说:“船户斗殴,报'械斗,伤七人'。至于谁械斗,雪地里,看不清。”
差役里有个年轻的,多嘴问了一句:“师爷,真看不清?”
周书办看了他一眼:“回去少说两句。”
衙役们拖着腔子应了。这话报到县里,县里那本册子上,今夜就是一行字:腊月十六夜,南滩船户械斗。
一行字,七个死人,一笔糊涂账。写完了他跟身边的差役说:“记仔细些。”差役问记什么,他说:“记日子,记人数,记地名。旁的记不了,这三样是真的。往后有人要翻这个案,这三样就是路。”
船户这边,轻伤的几个由各家领回。有一个后生是头一回上这样的阵,腿肚子抖到扶着桩才站住。他爹来接他,没骂,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,拍了拍,爷俩一起蹲在雪地里缓了半天。
陈九的臂上裹了布,是郭瘸子撕的里衬。裹布的时候陈九一声没吭,倒是郭瘸子的手抖,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两个人,头一回见彼此流血。船户们把地上的人一个一个翻过来看,有气的抬去茶棚,没气的抬到堤下并排放着。
并排放着,是老船工安排的。他说,生人死了也得有个次序,横七竖八的,来世找不着路。七个人,七个。有个船户认出其中一个,是邻镇惯跑黑货的,从前在脚行吃过粮。
认出来了,也就认了。人都到这份上了,旧事不用再翻。
沈望一直站着。
站不直,他也站着。肩膀那里,每一次喘气都像有人拿锥子往上抽。他把左手按在刀柄上,右手垂着,右手已经不能按了,连衣襟都不能攥。
站着的时候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雪,落在刀背上,落在血上。刀还在他手里,右手,刀尖拄着雪。人站着,可谁都能看出来,那条右臂不对,袖子从肩到肘让血浸透了半边,垂着,不动。
程先生是被小满背来的。老人夜里睡得浅,枪一响他就醒了,药是半夜配好的,就等镇里来人。药箱都没开,先看了看肩,然后冲陈九摆手,让所有人都退开三步。
“肩断了。”程先生说,“里头的筋,断了。”
“接得上么。”陈九问。
程先生没答这句。他解了沈望的衣襟,就着雪光看那道口子,拿药按上去,拿夹板把整条胳膊架起来,动作又快又轻。做完这些,他才说了一句:“先回铺子。这儿的风,吹不得伤口。”
程先生说完,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处黑。他行医三十年,见过的死人不比沈望少。可他看这七处的时候,看的不是死人,是七张等着人的门。
沈望摇了摇头。
“把人抬走。”他说,“七个,一人一口棺,钱走望记的账。”
郭瘸子愣了:“他们的?”
这一愣不是舍不得钱。是没听过这样的账,打了你的人,你出棺材钱。老船工在苇子边上听见了,把这句话咂摸了一路。
“他们死了,家里也是少一个人吃饭。”沈望说,“账两头记。他们冲我来,是他们的事;死了没人管,是我看见的事。我看见了,就记,记了就办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船户们默默把七个人抬上堤。老船工从苇子里走出来,看看沈望,什么都没说,只把手里的一把雪攥了攥。
五十年前马家渡那一夜,他也是这样站着看人收刀的。那一夜之后他改了行,从使刀的变成了看船的。今夜这一夜,这滩上有几个人,往后也要改行,改不改,看各人的造化。
攥完了,他走过去,把沈望空着的左袖往上拢了拢,替他挡住堤上灌下来的风。这一下,是他这半年头一回碰沈望的衣裳。
两个人一路走到堤口,一路没说话。有些仗打完了,话都留在滩上了,带不回来。
天亮透了。雪地上的人抬完了,只剩下一滩一滩化不开的黑。
黑是血。雪把血盖了一层,人一踩,又露出来。
老船工说,明年开春,这一段的滩泥会格外肥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人接,这话不是该接的。
雪又落了一层。雪落在七处黑上,一点一点,把黑盖住。盖到天黑,就看不见了。看不见,不等于没有。
天大亮之前,坟坡的方向,程先生让人送来一包药,不是给伤员的,是给守了一夜的人的:姜汤的方子,让茶棚熬上一锅。
药铺的伙计是跑着送来的,送到了就要走。沈望叫住他,让他捎一句话回去:药钱记望记的账,年关一并结。伙计应了,跑了。雪地上的脚印,一行,很快让雪盖了。
姜汤熬起来的时候,滩上的人一个一个端着碗。烫手,都捧着,捧着,手指头才回暖。一碗姜汤下去,人身上那股子僵劲,才一寸一寸松开。松开了,才有人想起问伤,问账,问家里。问了,都没大事,这一夜最值钱的,就是这四个字:都没大事。三个字也行:没大事。这镇上许久没说过这么痛快的话了,痛快的代价,雪地里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