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个人从南堤下来，走得不算快。雪深，一脚下去半尺，走快了反而费劲。
他们不是船户的走法。船户走冰走雪，脚底下有数；这些人走得横，踏得实，是打惯了架的走法，不把脚底下的雪当回事。
前头两杆火铳，铳口上蒙着布，怕进雪。打头的是黑大个，皮袄外面扎着腰带，腰里那根短棍换成了刀。他身后，瘦高个缩在第七个的位置上，没拿家伙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万桩头没来。他这种人，出力的事不站在前头，站在后头等信。
等信的人不知道，信这东西，送信的人已经不打算再送了。
队伍下到滩上，离桩群还有半里，前头的火铳手停了步，掀了蒙布。
苇子里，沈望出了声。
“河滩是船户的。”他说，“夜里封滩。回去的话，往南走，我不送。”
火铳响了。两声，一前一后，打的是苇子，火星子溅在雪上，苇秆断了几根。他们打的是声势，不是人：黑大个不知道人蹲在哪儿，先放两铳把人惊出来。
没人惊出来。
铳响完了，滩上静了一息。
静里能听见的：雪落，冰下的水，还有南堤上三十七个人的喘气。喘气不齐，有人匀，有人急。急的那些，是没真打过仗的。然后郭瘸子那边，桩群后头，有人把一根桩缆扯断了，绷紧的缆绳弹回去，抽在头一个冲上来的家伙脸上。雪夜里一声闷哼。
仗从这里开的头。
雪夜里的仗，没有喊杀声。喊的是短促的哼声、闷响、雪扑扑塌下去的声。谁也不叫阵，叫阵是白天的事，夜里叫阵是找铳。
沈望迎的是前队。
他出苇子的时候，雪正下到第二层。人影在雪里是灰的，桩影在雪里是黑的。他借着桩影走，桩与桩之间是雪窝，一脚下去没到脚面，慢，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走到前队侧面三步远，他才让雪地上的脚声明出来。头一个人刀劈下来，他没接刀，脚底下滑开半步——雪底下是冰，这半步不全是他让的，是脚底下先让了——刀贴地横着走，沉沙。那人的小腿挨了一下，跪进雪里。跪着的人不碍着路，他没再看，往前走。第二个从侧面抡棍，他刀背竖起，磕在棍身上，震得虎口发麻，他顺势一压，压舱。棍断了半截，那人愣在原地，他一刀背拍在那人后颈边上的雪里，拍的是皮，不是骨。那人瘫了。两个都还喘着气。
，不杀。能不杀的，都不杀。这是他带了一辈子的规矩。二十年走镖，他放倒过的人比这滩上多，可他身上的账上，人头那页一直是空的。空了二十年，是靠这三处皮撑着的，手上的皮，脚上的皮，后颈的皮。留下这三处，人痛，命在，事过之后，谁家也不添坟。
李把式说过，刀上不刻名，是怕刀背他的账。人也一样。
可今夜这规矩，走到第七步的时候，断了。
事情是从一双眼睛上起的。雪夜的天光只还一成的亮，他看得见人影，看得见家伙什，看不清脸，更看不清眼睛。第五个人从斜刺里扑过来，他照着平日判断的持刀手迎上去，刀走回澜，借力下压，压了个空。
那人是左手刀。
夜里看不见眼睛，判断就少了一半。他这条命是靠看眼睛吃饭的，对方要动哪边，眼睛先答。雪夜里没有这一半，他剩下的那半，今晚头一回靠不住。
空门露了一息。对方的刀贴着他的左肋扫过去，割开棉袍，刮在肋骨上。
肋骨上过了一道凉。这一凉救了他，刀刃是斜着蹭的，进了皮，没进肉。棉袄后心那块软皮，此刻在背背上贴着，一滴汗都没沾。他借着这一沉，把重心让到右脚，反手一刀，挑灯，刀尖上挑，挑的是眉骨。那人仰面倒下去，脸上一道血，喊都没喊出来。
他也退了半步。肋下热了一片。
从这一息起，他不数招了。招名这东西，今夜到此为止。往后每放倒一个，他在心里添一笔——不记是哪一招，只记是哪条命。
第六个人死在他的刀下。不是他想杀，是那人端的火铳，第二杆铳，装了第二回药，火绳已经凑到药口。他蹚着雪抢进去，雪没到小腿肚子，一步比一步沉，那人手腕一抬，铳就要响。刀先到了，从铳杆底下穿进去。人和铳一起倒在雪里。
倒下去的时候，那袋药撒了，黑火药在雪上撒出一片。后来这张雪照片，成了报官文书上的一句话：“械斗”。
第七个人，是黑大个。
前头六个，一个是铳，两个是刀，三个是乱棍里撞上来的。他每一刀下去，心里都数一声，李把式教的，账要一笔一笔记，杀了几个，就欠几个。数到六的时候，他的刀已经在抖了。不是手抖，是心口那本账，翻得太快。
黑大个是看见瘦高个不听话才动手的。队伍散到一半，他喝瘦高个上前指人，瘦高个拢着袖子说了一句：“册子烧了，账还在。”黑大个反手一棍，把瘦高个抡进雪里，然后自己提刀冲着苇子这边来了，他认得那个声。方才在苇子里说“我对前头”的，是望记掌柜的。
两个人在桩群中间碰上了。
黑大个劈头就是一刀。这一刀没花样，大力，直劈，劈的是肩膀连脖子。沈望不接力，斜滑半步，让过刀锋，刀背磕在他小臂上，那一小臂硬得像桩，磕上去，沈望虎口一麻。
力气差距摆在那儿。这一仗不能耗，一耗，倒的是自己。黑大个比他高一头，重六十斤往上。搁在白天，这仗不打，体重差过四十斤，不接正面，这是他自己定的铁律。
可这是雪夜。黑大个的刀是冲着后头那十六个人去的，冲着陈九，冲着郭瘸子，冲着苇子里蹲着的船户。
沈望把铁律踩过去了。
三条铁律，今夜破了两条，夜里看不清眼睛，他也打了；体重差着六十斤，他也接了。第三条他从前也破过一回，在望江亭。铁律这个东西，是他给自家性命上的闩。闩这个东西，平日天天落，到用时，得自己伸手拉开。
他迎上去，吃了对方一记横扫，右肩上挨了半刀，刀刃进了肩头一寸。这一刀本可让开，是他故意挨的——要贴进去，就得先吃这一下。黑大个力劈下来，整个人的分量跟着刀往前送，一脚踩进深雪，拔脚慢了半息。就这半息，他把整个人的分量倒进右腿，反手，逆势，出了逆潮。
逆潮是搏命的招。出这一招，就是拿肩膀换命。
刀从下往上，逆着黑大个的刀势走，走的是他挥刀那条胳膊的腋下。黑大个的力气大，可他的力气往下砸，沈望的刀往上借，两股力撞在一处，黑大个的刀脱了手，沈望的刀进了他的脖颈侧面，避开后颈的皮，从侧面进去的。
黑大个倒在雪里，像一堵墙塌了。墙塌了，雪跟着塌，一大片雪从桩上滑下来，盖了他半个身子。
沈望的右肩，在这一下里彻底断了。不是疼，是里头“咔”的一声，跟门闩落底一个声。整条右臂，忽然就不是他的了。
疼是半息之后才到的。到了就不走，一抽一抽，跟心口串着疼。他靠左手把刀收回来，收刀的手很稳，手稳是练出来的，肩碎是今夜的。
滩上的仗，到这里分了。
分得很快。前头的看头儿倒了，中间的看不见后头，后头的听见前头没了声，脚底下就软了。雪夜里的仗，一半打的是人，一半打的是心。心先散的，人不散也散。三十七个人，七个躺下了。七个，一个不折，全记在沈望一本账上。剩下的，或者跑了，或者跪在雪里不敢动。
陈九臂上挨了一刀，人的气没散。郭瘸子拄着烧火棍喘。苇子里，船户一个没少。
他们围上来，围了个半圈，没一个说话。雪地里躺着的七个，他们看看，看看沈望，再看看，看完了，有人把烧火棍在雪里顿了顿，有人把手拢进袖子里。这一夜之后，这滩上的人，说话都会少一半。
瘦高个从雪里爬起来，看看地上的黑大个，看看刀还握在沈望手里的那个人，转身朝粮栈的方向跑了。跑出几步，又停住，回头。
他看见那个人把刀拄在雪里，直着背，像滩上新打的一根桩。
他收回目光，接着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