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望记照常开板。
天没亮沈望就把面和上了。和面的手上用的全是左手,右手他试了一下,抬到一半就停了。明天要用右肩,今夜就不许它先乏。和面这件事,二十年的手艺,左手一样和得筋道。就是慢,左手使不上巧劲,面多揉了一刻。多的一刻不算浪费。
一天三笔账,一笔没断。有一笔是赵老四家的,来吃面,坐下压低声问了一句:“沈掌柜,今夜……”
沈望在灶上没回头:“今夜面多下了一屉,你要带就带一屉,给家里孩子。”
赵老四看了看他,把话咽了,端着面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身把两文压在碗底,今儿这面,他没吃出咸淡来。晌午柳娘蒸了黏豆包,槐儿在堂前收碗,麦儿睡在摇车里。铺子里外,跟任何一个腊月的日子没有两样。
柳娘带着麦儿上车之前,把铺子里外看了一遍。看完了她说了一句:“锅我刷了。你要是回来得晚,面别自己下,等槐儿。”
“等槐儿做什么。”
“她下的面比你匀。”柳娘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这一笑在这个家里,比什么话都值钱。
只有几处不一样的地方,外人看不出来。
柳娘就是其中一处。她今夜没问一句话,可她把沈望的棉袄拆开又缝了一道,后心夹了一层软皮,是程先生药铺包药剩下的那一张,软的,刀刃蹭上能滑开半分。缝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,缝完了拍拍衣裳:“试试。”
沈望穿上,肩背处紧了一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什么。”柳娘背过身去收针线,“我是怕棉袄破。”
老船工的茶棚,后晌收得早。收摊前,他把一张条子压在粗茶罐底下,出去绕了半镇,把话一句一句嚼碎了喂给该听的人:今夜河滩,不去看,不去问,门闩落到底。
也有不听的。王二家的听了,关了门,又把门开了条缝,搬个小凳坐在门后,他不出去,可他睡不着。这一夜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。镇上多少家的灯,二更三更都亮着,亮着,没人说话。
马六的车,天没黑就出了镇,说是去南边接年货。柳娘昨夜接了信,一个字没改,只把包袱多打了一个,冬衣、麦儿的摇车褥子、一小袋炒面。炒面是走远路的人吃的,她连沈望那份都打上了。车上坐的是柳娘,怀里抱着麦儿,膝上是槐儿,槐儿是沈望亲自抱上去的。孩子在车板上仰着脸:“爹,我也去河滩。”
“河滩冷。”沈望说,“你跟我守铺子。”
“马六叔说了,今夜铺子里不留人。”
“铺子是空的。”沈望把她抱下车,替她把领子掖好,“人比铺子要紧。听着,今夜的事,你娘知道你不知道,都一样。你只管带好妹妹。等灯亮了,说明事完了;灯不亮,就跟着你娘,别回头。”
槐儿看着爹。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再问,只是伸手把爹的围巾拉起来,跟平日柳娘掖的手法一样,掖到下巴底下。
这孩子学什么像什么。掖围巾这一下,学的是她娘的手,往后这双手,不知道要替这个家掖多少回。
“爹。”她说,“你在册子上记我们,我们也记你。”
车走远了。槐儿在车上没回头,她怕一回头就不像大人了。她把妹妹搂在怀里,麦儿在睡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。
车走了。沈望站在巷口,看着车辙在雪地里拉出去两道,一直到看不见。
看完了,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雪落在肩上,落一层,化一层。他把棉袄后心那块软皮的位置摸了摸,摸到了,像摸到一页没写字的纸。
回到铺子,天黑透了。他做了几件事,一件一件,不慌。柜里的长命锁、牛角哨、陶罐,收进炕洞。账桌上的流水账搁在最显眼的地方,摆在明处的账,抢账的人瞧不上。他把断朴刀从箱里请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断刀是旧账,今夜的账,得用新刀记。最后,他从后屋把那包布请出来,解开来。
半锋刀。榆木柄。刀身上的涡纹,在灯下转。
他把刀横在账桌上,坐下来,看了很久。李把式说,让它先问你一声。他问了:“今夜这一趟,不出鞘成不成。”
刀不答。刀躺在布上,纹丝不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对方带了火铳。”
他把刀插进腰后的旧刀套里,刀套是当年那把断朴刀的旧套,他一直没扔。刀进了套,半锋贴着旧套的底,严丝合缝。
套是旧的,刀是新的。人也是,皮是四十岁的皮,骨头是二十岁的骨头。出后门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前。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灯留着,汤锅里坐着水,火压得很小。
柳娘的话,忽然在耳朵里响起来:往前站之前,回头看我一眼。
看足了,他出门。门没锁,夜里回来的路,不必锁。
不锁门,是留一条路:万一今夜回不来,柳娘年前回来,进了门,家里是齐的。锅里有水,缸里有面,柜里有账。人不在,家在。
“看过了。”他说。
出后门,绕杂货铺的墙根,过坟坡下的窄道,往河滩去。
坟坡上雪白的一座一座。他在坡下站了一息,没上去。
“先生。”他对着坡上说了一句,“今夜要用您教的那一课了。谎有缝,人也有缝。您听着。”
出镇的路上,他没走大堤。大堤上有雪光,人影一眼就出。他走的是堤下的干沟,走镖时学的走法,贴地,借影,一步一停。二十年的脚,如今慢了,可轻还是轻的。轻不是快。轻是每一步都踩在实的地方。
只有右肩不轻。棉袄后心那块软皮,随着步子一磨一磨。他想起柳娘缝这一层时的手,她缝的时候就知道今夜用得上。她什么都知道,她什么都没说。冰封的河面在雪底下泛着暗白的光。老船工说过:雪夜是有灯的夜,雪把天光还回来一成。
苇子里有动静。老船工的声,压得比雪还低:“来了。南堤。数过了,三十七。两杆铳在前。”
三十七。沈望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。三十七户船户。三十七响马的旧账。冬至那天的三十七碗面。如今又是一个三十七,这个数跟着这个镇,像跟了一笔还不清的账。
沈望蹲进桩影子里,把刀套解下来,握住柄。
雪落在刀背上,不化。刀凉,手也凉。他把刀柄在手里攥了攥,攥出了温度。
“剩多少能动手的。”他问。
“咱们这边,陈九带着九记四个,郭瘸子带了船户十一个,加上我,十六个。”老船工说,“人少,可他们是雪夜里走来的,咱们是雪地里蹲着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望说,“记着,见铳先倒。铳只响两回,响完了,就是家伙什的仗了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夜不管打成什么样,船户不许追过南堤。追出堤,就说不清了。咱们的账,记到河滩为止。”
“你呢。”老船工问。
沈望把刀抽出来半寸,又推回去。半锋的刀,出鞘半寸,跟全出鞘,手感不一样。
“我对前头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的礼,在我身上。”
老船工没再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,递过来。沈望接了,喝了一口,他喝的时候没呛。二十年前跑凤阳道,出发前也是这么一口。那时候的酒辣,如今的酒,辣里带甜,人老了,连酒都变得客气了。
“壮胆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船工说,“是暖身的。”
老船工把酒壶收了,往苇子深处看了一眼。北边的河面黑沉沉的,冰上的雪让风撩起一层,像烟。
南边堤上还是黑的。他们还在磨蹭,三十七个人走夜路,走得越磨蹭,说明心里越没底。没底的队伍,见着一点动静就会乱;乱的队伍,头一个照面就分高低。他把这些想了一遍,把刀往怀里拢了拢。雪还在下。
他转身回屋,把这一天剩下的几笔账记完。记完了,灯就熄了。这一夜他睡得早,也睡得沉,沉得踏实,一觉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