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夜里,二更刚过,槐儿查完最后一遍门缝,回来报数。
她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对。不是怕,是那种见了大东西的样子,眼睛睁得比平时圆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,捧得很正。
沈望正在核当日的流水,抬头看了她一眼,笔搁下了。
台阶上,一枚铜钱。钱眼里,塞着一撮麦芒。钱底下,压着一页纸。
槐儿没有直接拿。她先看了四下,街口没人,粮栈的灯笼在半条街外晃。她把钱和纸一起捧起来,进了门,反手把门掩了。这一套动作,没人数过她练了多少遍。
第三枚了。头一枚干的朝北,第二枚湿的朝东,这一枚,麦芒是新的,带着仓里的干碎味,塞的方向朝南。朝南,是河滩。
这一回没有等。纸就压在钱底下,钱就压在台阶上,送信的人不打算等回音,他送的不是一个信,是一个数。
纸只有一页,字是账房字,写得又快又稳:
“腊月十六,夜。河滩。人三十七。带火铳。册子在他们手上不叫册子,叫礼。”
末尾没有落款。可这一回,纸角上画了一个记号,三根麦芒,排成一个小小的“介”字。
没有名,没有姓。可这一页纸,比官府的火漆还准。
沈望把纸就着灯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的是字,第二遍看的是数,第三遍看的是那三根麦芒。
三根麦芒排成个“介”字。先前收的两枚铜钱,麦芒都是散着塞的,散的是探,排成字的是话。探了半年,如今开口说话了。
三遍看完,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贴身的口袋,然后看着女儿。
“这一封,不许进小本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槐儿低声问。
“前头的信,是路。”沈望说,“这一封是刀。刀不走纸,走人。你今夜听见的,看见的,出了这个屋,就忘。忘不了,也得搁到心里最里头那一格,锁上。”
槐儿点头。点完了她把铜钱放回台阶上,原样搁回,麦芒朝南。这是她自己想的:钱在,路就在;路在,写信的人才敢继续写。
槐儿看着爹。她慢慢点了头,点完了,又问了一句:“写信的人,跟咱们是一头的么。”
“他跟谁都不是一头的。”沈望说,“他跟他自己的良心是一头的。这样的人,一镇上没有几个。”
三枚钱,朝北、朝东、朝南。她在本子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镇子,三条线从镇里伸出去。画完了她自己看了一会儿:写信的人,把四面都看遍了,才肯落这一笔。
沈望当夜去了九记。出门前他进了里屋,看了一眼槐儿的被角。孩子睡得很沉,小本压在枕头底下,露出一角。后门的暗号敲了三下,门开了。陈九还没睡,郭瘸子也没走,两本册子摊在桌上,三个人,一盏灯。
他们也没睡。灯亮着,是在等信,桩房这几日的事,陈九一天两趟地递。今夜这一趟递出去的话,回来得比往常快。
灯是小满挑的,挑完他就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这一夜的灯,只照三个人。
后门外,小满靠着墙根站着。他不进去,可他不走远,里头说一句,他记一句的声。他说不上来记这些做什么,就是觉得,这样的夜,得有个人守在门外。
后半夜落雪,他往墙根缩了缩。九记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,一直亮到鸡叫头遍。
信纸摆出来,陈九只看了一遍,指节就捏白了:“三十七个。火铳。”
郭瘸子把灯芯挑大了一号。三个人把那一页纸传着看,看得很慢,一页纸,二十个字,字字有斤两。
“火铳响过一回的。”郭瘸子说,“海岔子那回。三箱八人两杆铳,铳是崔家的,人如今归了万桩头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账。”陈九说,“对据在您那儿,大账在柜里,底子册散在各家,他抢谁。”
“抢样。”沈望说,“罗副使后日到。他今夜动手,明日报个'船户聚众抗捐、桩房弹压',再有两条人命压着,罗副使进镇看见的第一眼,就是乱。乱是他们的礼。”
“那咱们的账呢。”陈九问,“对据、大账、底子册,这些才是真礼。他们拿人命当礼,咱们拿什么当礼。”
沈望把灯芯拨了拨。“拿真东西。”他说,“罗副使是来对账的。他们的礼是乱的礼,咱们的礼是齐的礼。乱对齐,谁站得住,看他一眼就知道。”
陈九把拳头在桌沿上按了按。按完了他说:“三十七个。好。我们五个、船户十一个,加上滩上那些桩,桩也是人。这一仗,账面上是他们人多。”
“账面是死的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是走夜里来的,不知道咱们蹲着。光这一条,够抵十个人。”
静里,郭瘸子把信纸凑到灯前,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他说:“这人数得这么准,他是他们里头的人。”
“是里头的人。”沈望说,“里头的人,才知道数。外头的人数,都是估。”
“那咱们报官。”郭瘸子说。
“报官?谁接。”陈九冷笑,“收文的齐师爷是崔家的茶客。状子递进去,先给万桩头看。”
“所以不报。”沈望说,“也不躲。躲了,账就没了。账没了,这一镇这一年的字,全白记。”
他把信纸折成四折,贴身放好。放好了,他看着桌上那两本册子,郭瘸子的桩谱,槐儿的大账抄页。这两样东西,如今是全镇的家底。家底这种东西,看不见的时候是纸,看得见的时候,是命。
他把三个人往桌边拢了拢,声音放得很平:“他们凑人,咱们凑账。明儿一天,办四件事。头一件,对据小样,分三个人贴身收,人走账走,账不落一屋。第二件,大账和誊件,今夜就送去程先生药铺,百子柜第三格,罗副使要看,咱们的账在衙门外头也有一份。第三件,给茶棚递话,老船工知道怎么递。茶棚是镇上的耳朵,耳朵通了,眼睛就亮。这话三年前周书办说过一回,如今轮到他说,这镇上的话,来来去去,都长着腿。”
“第四件呢。”陈九问。
沈望把信纸翻过来,指着那个“三十七”。
“第四件,”他说,“我在这镇上记了一年账,记账的人,不能叫人把账本子踩在脚底下。今夜的话,都在这屋里烂了。谁问起来,就说是河滩上船户自己斗殴,跟九记跟望记没关系。”
小满在后门听着,没进去。这一夜他说给谁都没说过,九记的规矩,门里的话不出门。可他把这一夜记在了心里,记了半辈子。
“你呢。”郭瘸子问。
“我是卖面的。”沈望说,“面卖完了,我得去看看,今年的河滩,雪厚不厚。”
郭瘸子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完了没装烟:“沈掌柜,你这一趟,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沈望说,“你的腿,雪地里跑不快。你守九记,账在你身上。”
“腿跑不快,腿能站住。”郭瘸子把棍一顿,“河滩上多一个站住的,胜过三个跑的。”
这一句把屋里说静了。陈九看看郭瘸子,又看看沈望。
“那你带谁。”
“带我自己。”沈望说,“我这个人,一个人惯了。二十年走镖,夜路走得比白天多。”
郭瘸子没再争。他把烟锅揣回怀里,起身把后门闩了,今夜这门,闩到天亮。
九记的门在身后合上。雪还在下,街上没有脚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九记的幌子,幌子上结了冰,硬硬地垂着。这个幌子挂了两年,头一回让他觉着,这条街上的人,今晚都是他的。
幌子上有雪。他伸手把幌子角上的积雪抖了抖,不为什么,就是想让明早挂出来的幌子,干净些。抖完了雪,他把手拢回袖子,往回走。街面黑着,他一步一步走得不急,这条路今晚走得格外熟,也格外慢。他贴着墙根走,走到望记后门,进屋,把灯吹了。人躺在炕上,刀搁在手边。这一夜他睡得很浅,浅到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,一片一片,落得不急。落瓦的雪他听了二十年,熟得像自己的呼吸。熟到什么份上,雪大雪小,落了多厚,他不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