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府里复核的文书到了。
赶在年前到了。文书是晌午到的,押着官驿的火漆,点名要看的,是河湾镇三年的桩捐册。
消息传到望记的时候,沈望正在揉面。送信的是九记的伙计小满,话说完就走了,没多站,这两日镇上的人,话都比平时少。少话的镇子,耳朵都灵,谁家多买了二斤肉,少话的镇子,耳朵都灵。谁家孩子没出门,街坊心里都有一本。周书办进门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,坐下,先喝了一口汤,才开口:“来了。”
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。可沈望听了,手里的面停了一停,等了快一年的东西,落下来的时候,反而是轻的。
“几时看的。”
“后日,辰时进衙。”周书办说,“他是年前赶来的,年关看账,是规矩,也是做给人看:年前把账看齐了,年就过得齐。”
“后日。”周书办说,“复核的是府里的照磨所副使,姓罗。官不大,可他是郑循那条线上的人,他看册子,不是看账,是看人。看万桩头还能不能用,看崔家的账抹得平不平。”
沈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坐下。
郑循那个名字,他只听周书办提过一回,府里的大人物,从来不露面,只走文书。文书比刀狠。刀砍一个人,文书砍一镇人。
“那这两日,桩房里不得安生。”
“何止不安生。”周书办把声音压下来,“昨夜粮栈后院的灯亮到三更。瘦高个领着两个人,把三年上缴的册子一本一本重对。对到半夜,搬进去十本,搬出来八本,少的那两本,今早有人说,在后院灶里烧了。”
“烧册子。”
烧册子这三个人里头,有一个是他的熟人。沈望没说破。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:腊月十四夜,烧册两本,这一笔,往后是要问的。
“抹账。”周书办说,“抹不平的账,只好连册一起没了。可罗副使不是好糊弄的,他手里有府里的存根。上缴的对存根,一页一页翻。烧两本册子,是把自己从'错了两笔'改成'丢了整本'。”
沈望想了想:“佟书手还在班房里。”
“在。可佟书手那一案,卷宗存根在县里,县里那本没动过,这一层,罗副使只要肯看,就看得见。”周书办顿了顿,“所以万桩头这两日要做的事,对内是抹账,对外,得弄出点动静来,把罗副使的眼睛引开。”
“什么动静。”
“弄个人出来。”周书办把汤碗推开了,“罗副使年前到镇上,总得看见点'镇上太平、桩捐有序'的东西。可太平是装不出来的,装出来的太平,纸都包不住。他要是压不住这个场面,”
周书办没说完,可后半句两个人都听得见:他压不住,崔家就得换人,换人的时候,镇上得见一回血。
周书办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:“沈掌柜,我今日这些话,出了这个门就没有过。你只记一样:这两日,谁的门都少出,谁的堆都少掺。等过了后日,再说后日的话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到门口,又回头,“府里来的人若是问起你,你就说面。问什么答什么,只有面。旁的字,一个别落。”他说完这句,自己先苦笑了一下,这话他从前也听人说过,说的是刀。
周书办走了。堂前的汤凉了半碗,沈望坐在那儿,把今日的话从头理了一遍。理到郑循那个名字,他停住,这个名字往后还会出现,出现的时候,不会只在文书上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凉下来,一圈一圈凝住。
他把汤端进灶房,重新热了,搁回周书办坐过的位子上。这碗汤周书办没喝完就走了,往来两年,这是头一回。头一回,就是大事。
他把灯芯又挑了一挑,坐着等面醒。面醒着,人也醒着,灯也醒着,一夜没合眼,也没打算合。
他把堂前的灯挑亮了些,坐下,等面醒。
面案上的面醒着,白胖胖的,不急。
这镇上如今有两条道在比:一条是纸的道,文书、存根、批文,从县里到府里,来回走了一个月;一条是人的道,谁站在明处,谁蹲在暗处,谁揣着数不肯撒手。纸的道走得慢,可纸上的字,落地就是钉。他把面重新揉过,下剂子,一个一个剂子掐得匀匀的。手上有活,心里就有秤。秤上如今压着的东西不少:四路账,三份对据,一本对日子的大账,还有柜里那半卷正楷誊件。这些东西搁了快一年,如今府里的人要来了,它们一个字都不用改,它们本来就是给今日留的。
他从账桌底下把对日子的大账抽出来,摊开,从头看了一遍。四十五格,五十九个字。看到“腊月初八扣年货船”那一格,他用左手把那一行描了描。这一格后头,注定还要添字。
后晌,郭瘸子也来了一趟。他进门没坐,把一根烧火棍靠在桌边,说桩房这两日不对劲,门口的护院翻了一倍,进出的人都拿着册子,脸色跟奔丧似的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罗副使一进镇就查,万桩头挡不住。挡不住的人,狗急了跳墙。”
“跳吧。”沈望说,“墙高着呢。”
郭瘸子看了他一会儿,把烧火棍拿起来又放下:“你这墙,是自己。”
他走了。走的时候没拿那根棍,棍留在望记了,留着当个念想,也当个信。九记的人见了这根棍,就知道望记这边的话,是真的。
再后晌,槐儿放学回来,进门先看爹的脸色。看了一会儿,没看出事来,才把书袋放下:“爹,今日粮栈门口多了四个人。两个站门的,两个巡街的。巡街的那两个,从铺子门口过了三趟。”
“记了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”槐儿翻开小本,“第一趟辰时三刻,朝东走。第二趟巳时,手里多了一根棍。第三趟午后,跟粮栈当门那两个换了个班。”
沈望把小本接过来,看了两遍,还给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往后两日,门缝照查,铺子照开,面照卖。谁问什么,就答什么,问粮价答粮价,问捐答捐。旁的一个字不多说。”
沈望又添了一句:“还有,这些日子,别往粮栈那头去。买炭买盐,走南街。”
“要是有人问别处的呢。”槐儿问,“问九记,问郭爷爷。”
“更不多说。”沈望说,“咱们三家,如今是一根绳上的三个扣。一个扣松了,绳就散了。你记东西是本事,可本事也得挑日子使。这两日,本子收进书包最底下,进门先看门槛,出门先看街口。”
槐儿应了。应完了把小本收进书包最底下,用课本压住。压住了,她又把书包的扣子检查了一遍。这些日子她做事,一件是一件,做完一件摸一遍,像她爹盘账。
“爹,”槐儿仰起头,“是要出事么。”
“是有人要比账。”沈望说,“比账的日子,不出事。出事的,是比不过的人。
槐儿似懂非懂。懂不懂不要紧,这话搁在她心里,往后总有一天用得上。“
夜里父子俩没再多话。槐儿睡下了,沈望把门检查了一遍,前闩、后闩、窗销,一样一样。检查完了,他在账桌前坐下,把明日的面配好,把水缸添满。这些活他天天做,今夜做得比平时慢,慢,是因为他在数。数来数去,就剩两件。一件是爹娘那边的信,得年后补,年前不便走。另一件,是柜后那一格:李把式的三本账,还照原样搁着。他把第一本抽出来,翻了一页。他爹的字,脆纸,一百多年了。他看了很久,把账本放回去,搁好。
夜里沈望把柜里的东西又点了一遍。点完他坐回账桌前,给柳娘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极短:娘来的车,改十六日,槐儿麦儿都带上。面钱余数在炕洞,钥匙在老地方。写完他封了口,没有寄,写完他封了口,没有寄,十六日一早,信直接交到柳娘手上。信封上他画了一道杠,家里的暗记,柳娘见了这道杠,就知道信要紧,可不用念给她听。信里没写的话,比写了的多,这灯下的一家人,都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