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十,河封了。
不是一夜封的。先是岸边挂了冰凌,再是河心起了冰碴,最后一天早起,整条河白了一层,水流在冰底下走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床棉被。
封河封船,按老例,渡口的活计歇到开春。船户把船拖上岸,翻过来底朝天,扣在滩上,像一排扣着的碗。
冰冻实了那天,半镇的孩童都上了冰。溜冰的,抽陀螺的,拿瓦片打水漂,冰上打漂,能打十几个。老船工坐在岸边看,看着看着说了一句:“冰底下还有水呢。都当冰是路,冰知道自己是桥还是坑。”
孩童们听不懂,照玩。老船工也不赶,他年轻的时候,也在这样的冰上摔断过一根篙。
年关在即,镇上本该是备年的热闹日子。可今年的年,是从一根绳开始的。
腊月初八,桩房扣了年货船。
南边最后一趟船,装的是镇上各家订的年货,糖、布、香烛、几张红纸,还有药铺的两包药材。船到渡口,万桩头的人把缆收了,说要“验货完税”。
押船的是南线的老把式,姓周,跟老船工论过本家。他把货单攥在手里,一遍一遍跟桩房的人讲理,讲到末了,人家回他四个字:照册办事。册是护商册,册上三十七户,笔笔“抗不入册”。
周把式回到街上,一头扎进茶棚,把货单拍在桌上:“各位,货扣了。人没扣,是给脸。”
茶棚里静了。烧水的老王把火拨旺了些,没人说话。可出的气,都比进的气长。
货卸在桩房院里,卸完了,税没算出来,一算就算到了腊月十一。
腊月十一,税算出来了。不但算出了税,还算出“历年积欠”,护商册上没按押的三十七户,一家一笔,笔笔有“据”。三十七户,是没按押的船户,也是年货订得最多的三十七家。这一手,是冲人去的。
扣船那天,桩房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船户王二家的年货里有给老丈人的一坛酒,他扒着门缝看自己家的麻袋被人一袋一袋搬进去,急得直转。
“税呢,”他喊,“税单呢,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。”
门里的人回了一句:“单子还在算。算好了贴出来。”
贴是贴了。贴出来的不是税单,是一张“历年积欠”的名单。王二不识字,找了三个识字的念,念完了,他反倒不喊了。他蹲在桩房门口,蹲了半个时辰,起身走了。
老船工在茶棚里看见这一幕,跟沈望说:“王二不喊了,这事就大了。会喊的人是急,不喊的人是在想。”
想的人不止王二。当夜就有两家悄悄去桩房问:补押画不画,画了,“积欠”能不能消。桩房的人说,画。这两家画了,押一按,出来脸上都是松的,松给谁看,不知道。
第二天,老船工在茶棚里把这事说了,没点名。说完他加了半句:“人家画押,是人家的日子。咱不议论。可是有一条,画押画的押,抵不了凭空的债。他今天拿押消债,明天就敢拿债要命。谁家真过不去了,先来茶棚坐坐,别一个人去。”
茶棚里坐了一下午,没人走。
消息传开,桩房门口聚了人。没人吵,聚了半天,又散了。散得很快,快得像约好的。
夜里,九记后屋点了灯。陈九,郭瘸子,老船工,沈望,四个人。
灯是新棉油,亮。桌上摊着货单,单子边上压着两样东西:一本对日子的大账抄页,一份三处对据的抄件。这两样今晚用不上,可郭瘸子还是摆出来了,他说,办正经事,桌上得有正经东西压着,压着,说话的人就不敢溜缝。
四个人谁也没客套。年关的事,客套不起。
“三十七家,笔笔有'据'。”郭瘸子说,“据是什么据。”
“是那本护商册。”陈九说,“没按押的人家,册上记的是'抗不入册'。四个字,一笔一户。这就是他们的'据',你不上册,你就是抗。”
“抗什么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捐是府里定的,册是桩房自己造的。府里几时定过一册要按押。”
“所以他们的'据',见不得官。”沈望说,“见不得官的东西,只能吓人,不能定人。他们不知道咱们知道这个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陈九说:“扣的货里,有两包是程先生的药材。今日程先生让伙计去催了一回,桩房的人说,货在,税清了就放。”
“税清了就放。”郭瘸子把这话咂了一遍,“税是多少。”
“三十七户的'积欠',合起来,一百二十七两。”
一百二十七两。屋里没人说话了。这镇上的船户,一年刨去吃穿,一家能剩二三两。一百二十七两,是要三十七家的命。这数不是随便算的,万桩头把三十七家的家底摸过了,一家三五两,剜得下来又不至于当场出人命。剜到这个份上的算盘,比明火执仗还毒。
“缴不缴。”郭瘸子问。
“不缴。”老船工说得最快。
“不缴,货出不来,年过不去。”陈九说,“三十七家里,有十来家指着那船年货换钱。孩儿的新袄,家里的灯油,都在那船上。”
“那缴了?”郭瘸子说,“缴了这一回,明年腊月还有一回。这个头不能开。”
两个人争起来。争到后来,都看沈望。
沈望一直没说话。他在看账桌上那张对日子的大账。四十五格,落满了字。他从“腊月初八”那一格往回看,一格一格看过去,看到“二月”,看到头。
“缴一半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缴一半?”
“年货不能不出。可三十七户的'据'不能认。”沈望说,“明天,让各家把年货钱凑出来,按货缴,缴的是货钱,不是'积欠'。积欠那一笔,一个字不认。让万桩头自己挑:要么收货钱放货,要么连货钱一起扣,扣的就是三十七家过年的命。他敢扣年货,这镇上年关就过不好;年关过不好的镇子,腊月里的眼睈,他自己掂量。”
“他不放呢。”
“他不敢不放。”沈望说,“椅子晃着的人,最怕的就是年前出乱子。年货是全镇的年货,不是三十七家的。他把全镇的年扣在院里,崔三爷那张椅子,就坐不到他屁股底下了。”
老船工一拍大腿:“好。货钱单立一册,一家一笔,画押为据,这回的押,是咱们自己的册。”
“对。”沈望说,“他造他的册,咱们造咱们的册。”
散了的时候,郭瘸子把夜宵端上来,四个人就着一碟咸豆子,把章程一条一条落定了:货钱册明日一早誊,谁家几笔、几钱几文,各人画押;老船工管收钱记账;陈九管对桩房交涉;郭瘸子管存册,册子誊两份,一份九记,一份望记,各上锁。
王二们的货钱,第二天一早就凑起来了。不齐整,有的拿现钱,有的拿粮折,还有一家拿了一对鹅。老船工照单收,一笔一笔记,鹅单独栓在后院,记了一行:鹅一对,折钱三十文,王二家出。折价谁定的,四个人按的手印。
凑到最后,三十七家的数目对上了,多出六文。老船工把六文搁进陶罐,他听槐儿说过这个罐的规矩。罐里添到二十二文。他搁的时候说:“这罐好。钱搁这儿,是等着人的,不是花掉的。”
雪又下上了。沈望走在回去的路上,路过坟坡,站住脚,朝着坡上望了一会儿。坡上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明日要是成了,年货钱那本册子,头一笔记你名字底下,面钱两文,冬至那碗,还没结呢。”
坡上照旧没有回声。风从河滩那边刮过来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。他拢了拢领子,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坟坡的方向,黑得像一块沉在夜里的秤砣。秤砣沉,秤杆才平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。不是乏,是心里那杆秤,今日称出了分量,明日的事,成不成,这镇上头一回有人敢跟桩房讲价。讲了价还能走回家,这本身就是一笔进项,记在人心的册上,销不掉,也抹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