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下了今年头一场霜,比去年晚了六天。
程先生来复诊,进去坐了小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药方没换,他把沈望叫到院里,说了实话。
“丸药照吃。”他说,“可我得把话跟你说全了。他这肺,撑冬是撑不过去的。我原先说'兴许亮过这个冬',那是给他听的话。给你听的,得是实话,这不是熬年月的事,是熬日子的事。几天,几十天,说不准。他不疼,这是唯一的便宜。就是乏。越来越乏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程先生说,“那天他跟我说,程瞎子,你这药是好药,就是太苦,苦得我这条命都舍不得咽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,他连自己的药都拿来说笑。他不怕。不怕的人,你把实话给他,他反倒省心。”
程先生说完,自己进了院,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树梢上几根枯枝,风一过,碰出干干的响。
“这树,得修剪了。”他说,“枯枝不剪,开春抢活枝的养分。要搁从前,李把式自己搭梯子就上了,轮不着我说。”
沈望抬头看了看树。树是这个院里年纪最大的东西,比房子老,比他老。根拱着墙,枝遮着半个院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你说实话,我不怪你。我就问一句,还剩的日子,怎么过才算数。”
程先生把药箱换了个手提:“该吃的吃,该说的说,该交代的交代。旁的,跟我们这些活人没关系。他的日子怎么才算数,得他自己说。”
沈望进了里屋。李把式半坐着,背后垫着两床被,人瘦得被窝显得空。
“程瞎子都说什么了。”他先问。
“说你好利索了。开春能下地。”
“他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。”李把式笑了,笑出两声咳,“他说我这灯,油见底了。我说灯芯拨小点,还能亮几天。他服气,说这话该他说。”
“那就拨小点。”沈望说,“你要什么,说。”
“我不要什么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要干活。你把账本拿来,我一天记一笔,就记你铺子的事。手不能动了,嘴能动。你念,我听,听差了我说。”
沈望把当日的流水念给他听。切面几斤,汤几碗,谁赊的,谁还的。念完,李把式闭着眼点评:“三婶的赊账,你记在'待还',不对。她那笔你该记在'不用还'。她儿子去年冬天给铺子扫了一冬的雪,你忘了。账不是死的,账后头都是活人。”
第二天的流水念完,李把式又挑了一处:“东街皮匠还的账,你记了'收讫'。得添日子。他上月说还,拖到今日才还,这半个月里他跑了三趟镖。你把日子添上,往后再看他,就知道这个人,忙起来不忘账,是可靠的;闲起来还拖着,才是真紧。一笔账两种记法,看你想记人还是记钱。”
“记人。”沈望说。
念账的事,就这么定了章程:一天一笔,晌午念。李把式听着,精神好的时候点评两句,乏的时候摆摆手。点评的句子短,可一句是一句。沈望把这些句子,一天一条,抄在小纸片上,攒在账本里。
攒到第四天,纸片有了七张。摊开来看,七条点评,凑起来是一篇没有头的文章,账后头是人,人后头是日子,日子后头,是谁在守。
初四,李把式让槐儿把小凳搬到门口,晒了半天太阳。
晌午柳娘送饭过去。饭是软和的,烂面片,卧了一个蛋。李把式吃了几口,搁下筷子,让柳娘坐。
“我有一样东西,搁你那儿。”他说,“柜底下第二个抽屉,一方手帕包着的,你拿走。”
柳娘取来了。手帕里是一对银镯子,磨得发亮,样式旧,可成色足。
“这镯子,是我娘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我留了一辈子,没给出去过,早年想给浑家,浑家走得早。后来想给槐儿,槐儿是孩子,戴上沉。如今我想明白了,给麦儿。她小,戴上不长记性,可东西是她的。你替她收着,等她出阁那日,你亲手给她。”
“这么重的东西,我不能,”
“能。”李把式说,“这不是银子的账。这是传手的账。我这辈子的手,摸过秤,摸过刀,摸过算盘,摸过你缝的针脚。末了传下去的,是我娘的手艺磨出来的银子。你收着,就是接了。”
柳娘把镯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好一会儿,才包回帕子里。
“我替她收着。”她说,“出阁那日,一个字不差。”
老船工提着茶壶过来,两个人对坐了一晌午。没说几句整话,马家渡,三十七响马,凤阳道,谁也没提。说的都是吃食。老船工说今年的河虾瘦,李把式说瘦虾鲜,肥虾腻。两个人就虾的肥瘦,争了一晌午。争到后来,谁也没赢,谁也不让,谁也不肯改口,也争不伤和气。李把式说:开春我下滩摸虾去,摸上来的,我说肥就肥。老船工说:行,你摸上来,我白水煮,煮出来一人口尝,输的赊对面的茶。
这个约,两个人都笑眯眯地认了。认得很快,快得像都知道开春的虾谁也吃不上。
送老船工出门的是槐儿。老船工走到院门口,站住,跟她说了一句:“丫头,你爷爷的声,往后你多替我听一听。他夜里咳几声,你数着。数到七声往上,第二日一早就来茶棚告诉我。”
槐儿点头。从那天起,她夜里多了一样功课,听墙那边的咳嗽。
老船工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回到茶棚,有人问他看什么。他说:“看日头。”
“日头有什么好看。”
“日头照他,还能照几年,看一眼少一眼。”老船工说,“你们年轻,看不见这个。我们这岁数的人,送一个少一个,看一眼就记一眼。”
茶棚里静了一阵。有人起身续水,续水的手上慢了半拍。
夜里沈望试了一回秤,称的是半斤盐。秤杆平平地停住,星差着那一星,差了,可他心里不差了。秤认没认手不好说,手认秤,是认了。
初五夜里,李把式精神忽然好起来。吃了满满一碗粥,让槐儿把灯挑亮,说灯小了看不清人。他把沈望叫到炕前,一件一件地交代。
“柜后第三本账,记到昨儿。你接着记,别换本子,一本账断在两个人手里,日子就断了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“秤还差着星。你掂到入冬就认手了,差的那一星,是它给你留的,留个念想,让你想起是谁教你的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“槐儿的竹棍,别停。躲的功夫先练着。刀,”他停了停,喘匀了一口气,“刀的事,我有话。”
沈望等着。
“不急。”李把式说,“急话留到急的时候说。今儿说今儿的,你把我炕头那个小包袱,拿过来。”
包袱里是一件棉袍,叠得方方正正,针脚是柳娘的活。李把式摸了摸袖口:“今年冬天没穿,省下了。开春你送去南街,给佟书手他娘。人进了班房,家里老小最熬冬。”
“他跟我无亲无故。”
“账跟他无亲无故。”李把式说,“人跟人有。他描的册子害没害人,班房里会审他。可他老娘没害人。你记你的账,我记我的。我的账上,就这一笔了。”
沈望把包袱收了。
“去吧。”李把式说,“今儿话多,乏了。让我睡。”
槐儿给灯挑小了。灯芯一拨,屋里暗下来,炕上的人呼吸匀匀的,像睡着了。
沈望回到自家铺子,柳娘还没睡,在灯下等他。
“交代完了?”
“交代完了。”沈望坐下,“他交代我账,交代我秤,交代槐儿的棍。最后交代了一件棉袍,开春送南街。”
柳娘的手停了一下:“那袍子是我缝的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他说针脚是你的活,穿出去不丢人。”
柳娘低下头,就着灯把手里的事收了尾。收完了,她说:“明日我把袍子再加一层絮。开春的风凉,班房里的人经不起。”
灯芯又矮了些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有些话不用说完,袍子加一层絮,话就到了。
灯矮到一豆。两个人守着这一豆,谁也没去挑亮。亮不亮的,心上有数。灯不欺人,人也不欺灯。屋里静了,静里带着暖。这一夜无人再说及天亮的事,连梦都收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