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六,周书办来了。这回他没坐堂前,把沈望叫到了后院,压着嗓子说了一件很短的事。
“佟书手,前天夜里进了班房。”
沈望手里的抹布停了。“为什么。”
“册子对不上。”周书办说,“照磨所催全县的捐项册年结,府里来了个复核的,抽了河湾镇的册子对底。一对照,出港捐那笔,册上写的数和存根对不拢。差两成。”
“改的三处,露了一处。”
“不是露。”周书办说,“是有人递的。存根是县里存的,县里那本没人动过。桩房上缴的那本改了,两边一碰,就对出来了。递话把'对一对'说给府里复核官的,不知道是谁。反正话到了。”
“存根呢。”沈望问,“存根是县里那本,对吗。”
“对。县里那本,纹丝没动。”
“谁管存根。”
周书办看了他一眼:“书吏房归我管。怎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望说,“存根没动,动的是上缴的册。能两头都摸得着的人,不多。你往后把存根的柜子,上一把新锁。”
周书办应了。应完了,两个人都没往下说。有些话说到锁上,就不能再往下说了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就得有人担着。”周书办说,“册子是佟书手描的,笔是他的笔。万桩头一句话,描册的错了,押册的没看住。佟书手描了半辈子册,描到末了,描进班房去了。”
“复核的官,信了?”
“信了一半。”周书办说,“册是真册,笔是真笔,这一半由不得他不信。另一半,他临走的时候,在桩房门口站了一站,抬头看了看桩房的匾。看完就走了。这一站,我个人琢磨,他心里另有一本账。可官身不自由,他一个人,翻不动一个镇。”
后院里静了一会儿。灶房那边,柳娘在剁菜,一下一下,很匀。
“他家里人呢。”沈望问。
“媳妇前年殁了,就一个老娘,在南街。”周书办说,“我托人捎了十斤米过去,没说是谁送的。老婆子耳背,还当儿子出远差了。”
“班房里冷。”沈望说,“棉的有没有。”
“我让衙里相熟的带了一件。”周书办顿了顿,“沈掌柜,我跟你说这个,不是求你做什么。这个案子翻不了,册子的错是真错,谁描的也是真描的。我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:崔家的册子,头一回吃人了。吃的是自己人。”
沈望把抹布搭回架子上。
“吃自己人,是开头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的窟窿越来越大,垫窟窿的人就得越来越多。佟书手是第一个,往后还有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周书办临出门,又站住了,“顶佟书手缺的,定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粮栈那个瘦高个。”周书办说,“算盘打得快,字也周正。万桩头亲自要的人。”
沈望把这个人细细想了一遍。抱算盘,进出账房,一天几趟,算盘三下停一下,心不在算盘上。第二枚麦芒铜钱,湿的,朝东。
“他倒肯去。”沈望说。
“肯去?巴不得去。”周书办说,“班房描册,吃官粮,风吹不着。多少人求不来。”
周书办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。可他说完,自己坐了一会儿没走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沈掌柜,还有一桩,我拿不准,说给你听。”他说,“佟书手下狱那晚,班房里少了一个人当值,就是后来给瘦高个引路的那个人。差房里说他是告了病假。病假是头天下午递的。”
“先递假,后出事。”
“对。”周书办说,“这顺序,巧。”
周书办走后,沈望把“巧”字单独想了想。差房的人递假条,瘦高个进桩房,府里复核“恰好”抽中河湾镇,这三件事,一件是巧,两件是巧,三件就不是巧了,是路。路是谁修的,他还看不见修路的人。可路修到哪儿,他看得见:路一头在班房,一头在桩房的账房,中间,正好路过那两枚麦芒铜钱。
周书办说完这句,自己先摇了摇头:“不对。班房里的差,是熬人。佟书手熬了三十年才轮到描全镇的册。那瘦高个刚进粮栈俩月,就接了这个缺,太快了。快得像是有人指给他的路。”
“指路的人,可以是万桩头。”
“也可以是别人。”周书办把袖子拢了拢,“沈掌柜,我衙门里待了半辈子,就学会一件事:路要是有人铺好了让你走,你先想想,铺路的人图你什么。”
周书办走了。
后晌,沈望绕到南街。佟家的小院他没进去,就在巷口站了站。老婆子果然搬着凳子坐在门口,眯着眼晒太阳,膝盖上搭着一件没补完的褂子。邻家的媳妇端着盆出来,跟她搭话,声音大:“婶子,今日吃了没。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老婆子笑,“我儿子出远差了,官家的差,体面。”
媳妇把盆放下,没接话。回到院里,眼圈红了一下,又出来时脸上还是笑的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出巷口,他把手拢进袖子,冬天的风,从巷子里灌出来,比河上的风还硬。
沈望在后院站了很久。这件事是巧,还是路,他分不出,他只把它记进账本:十月廿六,佟书手下狱。瘦高个顶缺。
账记完,他把“瘦高个顶缺”五个字看了看,又添了四个字:看他的手。
看手的机会,第三天就来了。瘦高个搬进桩房的头一天,从望记门口过。槐儿正在台阶上查门缝,听见了脚步,那脚步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。先前是散的,一步是一步;如今是紧的,后脚赶着前脚。
脚步过去了,又停住。停了两息,才接着走。
槐儿没抬头。她在小本上记:脚步变紧了。停的那两息,是回头看了门缝,还是看望记的幌子,听不出来。她老老实实写了“听不出来”四个字。
沈望看了这条,批了一行:听不出来,就记听不出来。这也算数。
十一月初二,老船工在茶棚里说起南街的老婆子。说邻居看她可怜,轮流送饭,可班房里的规矩,外头的棉衣送不进去,要进去,得经差役的手,差役的手,一进一出就变了样。老婆子还蒙在鼓里,天天搬个凳子坐门口,朝着班房的方向晒太阳。
沈望听完,当夜给班房里相熟的禁子送了一坛酒、两斤腊肉。东西送进去,第二日回话:人见了,棉衣穿上了。人没说什么话,就问了一句,南街的老娘可安好。禁子照实说了,说那人在铺板上坐了半宿,天亮的时候,把棉衣的领子翻好了,压平了。
回话的人还捎了一句闲话:那人问的不是老娘,还有一句,他问,河湾镇的望记,面涨没涨价。禁子说没涨,两文。那人听完,躺下了,一觉睡到晌午。
沈望听完这句,半天没言语。周书办在边上问:“这话什么讲究。”
“他信这个。”沈望说,“别人信钱,信势,信人情。他在班房里,能信的就剩一样,这镇上还有没有人守着老价钱。价钱不涨,他就觉得他挨的那两个嘴巴、这半辈子,没白熬。”
周书办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站:“这镇上守价钱的,就你一家。”
“一家也够。”沈望说,“够他信的。”
沈望记下这桩,末尾添了一句:他是描册的,描了一辈子别人的数。到头来,他的数落在一件棉衣上。
茶棚里,老船工也说起佟书手。说的都是旧事:三十年前,佟书手刚进镇,字写得直,人比字还直。有一年造册,里正让他把西头五户的荒地写成熟地,熟地税重,多出来的都进了里正的兜。佟书手不肯,挨了两个嘴巴,册子照旧写荒地。
“就为这个,他在这镇上三十年没升过一等。”老船工说,“字直的人,官册上熬不住。官册上熬得住的,字都不直。”
沈望听完,把这句话也记下了。
记完了,他把账本往前翻,翻到十月廿六那页,佟书手下狱,瘦高个顶缺,看他的手。他在“看他的手”底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:手已经看过了。快,稳,紧。紧得不像替人记账,像替自己记。
写完他把账本合上,吹了灯。黑里,南街的方向传来两声犬吠,又静了。
第二天开板,他把佟家老婆子那件棉袍的事,跟柳娘说了。柳娘翻出布柜里的旧棉花,说,加絮的事我记下了,开春新絮轻,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