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,雀儿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信是托跑单帮的带来的,信皮上照旧没有落款,只画了一只雀。槐儿接了信,没拆,先去洗手,上一回她拆信拆坏了角,心疼了一路,这回长了记性。
洗了手,她又把信皮上的雀看了半天。这只雀一回比一回画得好,头一封的时候翅是糊的,这一回,尾巴上都有了分叉。
“她拿信皮练画。”槐儿说,“一封信练一笔。”
信纸两页。头一句就答了那个搁了两个月的问题。
“槐儿:十四。十月初六的生日,过生日那天府城落了雨。你说下回信头一句就问,我猜你忘了问什么,先答上了。”
槐儿把这句念了两遍,跟对账似的,把“忘了”两个字念得特别响。然后接着往下念。
“我们搬了家。哥说原先的屋子招人惦记,新住处在城南,门口有两棵槐树。哥如今夜里回来得晚,回来了也不点灯,摸黑坐着。我不问。他的账我替他背着,他的人我替他看着。
我如今替人抄信。码头上有个代书的先生,一场雨病倒了,我替他三日,一日三十文。字是他的纸,话是别人的话,我只管写。写了几日我明白一件事:人家的话里,十句有八句是绕的,直话直写的,都是报丧的。哥看见了说,你这悟性,比我强,我十年才看明白。
哥还夸我了。记上。
府城落霜了。粮价涨得比河湾还凶,米铺门口排队,排到街角。哥说,府城的粮,一半是北边来的,船钱比粮贵,粮比船贵,贵来贵去,贵在穷人碗里。
给先生带一句:雀儿的字,又练了。这一封,没有一个错字。
替人抄信这段,字条后头还缀了一行小字,是雀儿的私话:抄信抄多了,看什么都像账。前日抄一封家书,那家闺女在府城给人做活,信上问她娘要一双棉鞋。我抄的时候,把自己的脚也看了一眼。我也该有双新的了,可我省着,省下的钱,记在我自己的本上,本上如今有八十七文。
八十七文,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旁边写了三个字:不出借。“
槐儿念完,把信纸抚平,收进小本里,小本如今厚了一半,李把式的功课、粮价的页、门缝的记录、雀儿的信,各占一摊。
“回信。”她说,“这回我头一句问什么。”
“问新家门口的槐树。”沈望说,“多大年头了,比你大还是比你小。”
“为什么问这个。”
“她哥夜里摸黑坐。”沈望说,“信里你不便问人,就问树。树是有年头的,问树,就是问她哥打算住多久。她答树,就是答人。”
槐儿提笔写了。写到一半,抬头问:“爹,镇上的事,写不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沈望说,“信里只写吃食、天气、树。旁的,一个字不写。”
“雀儿哥的信里,写的可都是府城的事。”
“所以咱们更得只写吃食。”沈望说,“写什么,是让别人知道什么。她哥的信走一趟水路,路上过几道手,谁也说不准。咱们的信要让它无聊,无聊的信,没人看第二眼。”
槐儿把这道理咀嚼了一遍,提笔把已写好的半页又誊了一遍,故意把“霜”写成了“杮旁加个田”,她不会写那个字,就空着格,注了“此处不识”。写完了她自己先乐了:这封信,连她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。
信封好,槐儿拿细麻绳捆了个十字扣。这也是新添的规矩,沈望说的:绳扣要打自己认得的死结。信路上开没开过,回来一看绳结就知道。
槐儿把回信发出去,回来的路上跟柳娘说了一路雀儿。柳娘听完了,只嘱咐了一句:“信里别夸她省钱省得太狠。孩子记账记狠了,容易把自己也记进去。该花的要教她花。”
“那写什么。”
“就写,买棉鞋。”柳娘说,“脚是走路的本钱。本钱不能省。”
槐儿把这句记下了,预备下回信里用。
护商册按到第三十家的时候,桩房把册子搬进了粮栈的后院,说是“并入总账”。船户们议论了一天。议论的结论是老船工那句话:“册子进了粮栈,押字就换了个东家。从前按给桩房,如今按给崔家了。”
沈望听了,只说了一句:“底子记了没有。”
搬册子那天,槐儿正好在桩房对面的杂货铺替爷爷取货。她隔着街看见,册子是瘦高个抱出来的,一抱四本,用一条蓝布捆着。捆得不紧,走得却稳。他抱着册子从桩房到粮栈,一路没跟任何人搭话,眼睛也不抬。
抬眼的一瞬,他朝杂货铺这边看了一下。不是看人,是看门槛,杂货铺的门槛。
槐儿把这一眼记下了。当晚记进小本,注了三个字:看门槛。
沈望看到这条,批了一行:门槛是进出的路。看门槛的人,在算进出的路。
批完了他把小本还给女儿,多问了一句:“他看门槛的时候,脚朝哪边。”
“朝镇外。”
“那就是还没打算进来。”沈望说,“脚尖比眼睛诚实。你往后记人,把脚也记上。”
“记了。”槐儿答,“三十四家,家家有底。有几家不识字的,是孩子记的,学堂里如今有个说法,叫'给家里记底'。先生没拦。”
学堂里如今真成了一桩功课。先生让孩子们一人领一户,认认真真地记,记完了互相对,你记的日子跟我记的对不对,谁在场的名字写没写全。先生说这叫“互勘”。孩子们不知道这两字多大分量,只当是新鲜玩意儿,放学路上比谁家的底子记得厚。
周书办听说了,跟沈望说了一句:“这一手,比递十张状子狠。状子是告一状,底子是证一县。”
沈望说:“不是我这一手。是认字的人多了,这一手才使得上。要谢,谢先生,谢他冬天不歇课,谢他收孩子不挑门第。”
这话后来传到了学堂。先生听完,把烟锅在窗台上磕了磕,跟学生们说:明日加一课,学写自家爹娘的名字。
夜里,柳娘把麦儿的棉袄翻出来晒。棉袄是姥娘做的,针脚密得像撒了一层芝麻。柳娘对着灯检查了一遍线脚,说了一句话:“她姥娘做衣裳,一件顶三年。麦儿穿到三岁,槐儿接着改了穿,改完了还能给谁家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'嗯'什么。”柳娘把棉袄叠起来,“我问你呢。护商册的事,我听槐儿说了。你让船户记底子,记了底子,往后就得有人出来对账。对账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沈望往灶里添了块柴。
“我先说下。”柳娘说,“对账可以。对账是对账,账是死东西,谁也不欠谁。可你要是领着一帮人去对,那就不是对账了。你记着,你是第五个被麦儿认下的人。前头四个,都指望你回得了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”第五“这话。”
“雀儿信里教的。”柳娘说,“她管这个叫洋话,说府城码头上的洋行先生就这么数人。我看她是个孩子里最会记账的,连人都记成第几个了。”
“她也记她哥。”沈望说,“你看她信里写她哥,一句一句,跟盘货似的。夜里几点回,点不点灯,坐多久。她哥那个人,命在明处悬着,账在暗处挂着。有她这么个记账的,悬着的那条命,就有一根绳拴着。”
柳娘往灶里看了一眼火:“但愿那根绳,拴得住。”
柳娘收拾了针线筐,又添了半句:“省下的钱归她,花出去的话归她,往后的路,也归她自己走。咱们看的,就是这孩子记账记不记得住这一条。”
笑完了,他起身去里间看麦儿。孩子睡得沉,小拳头攥着被角。他把被角松开,孩子哼了一声,换了个方向,又睡了。
麦儿不认字,不记账,不记底子。可她是这个家最省心的一笔账,只进不出的那种。他看着看着,把灯往下压了压,退了出来。
这门家的账,进项是面,出项是暖。日清月结,从无坏账,一记三十年。他退出房门的时候,脚步落在地上,也是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