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,桩房的告示又换了。
这回不叫捐,叫册。护商册,一船一页,船户亲手按个押,往后靠桩、卸货、领筹,“以册为准”。
告示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未入册者,桩房概不应承。
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,没人动。第二天,粮栈的粮价落了半文,就落给船户看。第三天,赵老四头一个去了桩房。
赵老四是跑南线的老船户,四十里水路走了二十年。他按押的时候,万桩头亲自站在边上,端着茶,笑眯眯的。手印按下去,朱砂印泥在纸上洇出一个红团。万桩头说,赵老哥,入了册就是自己人,明年桩次给你往前挪一位。赵老四出了桩房,手在裤腿上擦了一路。擦到茶棚,把手伸给老船工看。
“老哥你看,”他说,“这手洗三回了,还是红的。”
老船工端着茶没接他的手:“红的不是印泥。是字。你按的不是一个押,你按的是往后的日子归谁管。”
赵老四把手缩回去了。可到了后晌,他还是把自家小子的名字也报上了册,粮价落的那半文,他等不起。
老船工在茶棚里把这行字念了三遍,念完了说:“从前是要钱。如今是要人。钱掏了还是外人,押按了,就是他册上的人了。”
押字这个东西,沈望见过。二十年前在漕上,入伙画押,画了押,就再没有从册上下来的人。
消息到九记的时候,郭瘸子正对着一摞空折子发愣。折子是南滩浅码头那一趟货的回执,回执上头一回盖了桩房的骑缝章,章是新刻的,边角还毛着。
“新章。”郭瘸子用指头蘸了点唾沫,把章印蹭了蹭,蹭不掉,“章都赶着刻了,这是要长干的架势。”
陈九把告示的内容说了一遍,郭瘸子半天没言语,末了问:“多少家按了。”
“三天,二十一家。”陈九说,“桩上放了话,腊月前不按的,明年的桩次往后排。排到什么时候没说,排到河封了,也就不用排了。”
郭瘸子把折子码齐了,说:“九记的船,不按。”
“不按,货靠不了桩。”
“货不靠桩,靠岸。”郭瘸子说,“九记的货,从今儿起走南滩的浅码头。卸得慢,一天少卸三成,可卸的是自己的手接的。”
陈九看了一眼沈望。沈望没接话,先问了一句:“按了押的二十一家,册子搁在哪儿。”
“桩房。”
“誊不誊副本。”
“没听说。”
“那就是孤本。”沈望说,“一家一页,页页有押。这本册子要是哪天'丢'了,二十一家就都成了没按过押的人,他让按的押,反过来就是他手里的把柄。按押的时候他给你甜头,要账的时候,那页纸就是绳套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郭瘸子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那怎么办。总不能眼看着船户一家一家往套里走。”
“劝不住的。”沈望说,“冻了一个秋天,谁家有粮谁家知道。腊月前,押还得按。让他按。”
“让他按?”陈九皱眉。
“按可以。”沈望说,“按之前,把话传到,押按了,账不能乱。让每家自己留个底:哪天按的,按的时候谁在场,说了什么话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不识字的说给识字的孩子记。押是他的押,底是他的底。往后那本册子再'丢',丢不出第二本一样的来。”
话传出去,头两天没人当回事。第三天,赵老四家的小子蹲在茶棚门槛上,拿根炭条在破板上记:十一月初一,爹按押,桩房,万桩头在场,说挪桩次。字歪歪扭扭,日子却记准了。
老船工把那块破板看了半天,回身从柜里翻出一沓裁好的粗纸,一家一家送。他不识字,可他会说:拿回去,找孩子们记。记了不亏,纸钱算茶棚的。
郭瘸子咧嘴笑了:“这叫什么。”
“这叫对账。”沈望说,“他造册,咱们造底的册。他的册子锁在桩房,咱们的底子搁在各家枕头底下。两本册子对不上的那天,就有好戏看了。”
当天后晌,老船工的茶棚里就热闹起来。吃茶的船户一人一碗粗茶,压着嗓子传一句话:按押可以,按完回家,让家里记日子。
当晚陈九留下,帮着把后屋的货码完。码完了,小满在边上收拾折子,收着收着问了一句:“掌柜的,咱们的底子,谁记。”
“你记。”陈九说,“你识字。九记进出,你一天三笔,另起一本,跟正账分开搁。”
小满应了。收折子的手却停了停:“掌柜的,那本要是不叫人翻着了呢。”
“翻不着才好。”陈九说,“翻着了也不怕,底子记的是真数,真数不怕对。你记你的,记住一条:日子要真,数要真,谁在场要真。就这三样。假的东西各有各的假,真的东西都长一个样。”
小满把这三样念了两遍,念完了才把折子码好。
传到第六天,万桩头得了信,站在桩房门口朝茶棚的方向看了一晌午。他没派人过来,派人来问,问什么呢。问船户为什么按了押还要记日子。这话问不出口。
桩房里头,护商册搁在捐项册旁边,两本册子,一个管人,一个管钱。万桩头翻着那二十几页押字,翻得很慢。他不识多少字,可他认手印。二十一个手印,红彤彤的,像二十一颗没长熟的枣。
李把式没出门。这几天他一日不起炕了,饭端到炕头,吃半碗,歇一歇,再吃半碗。槐儿放了学就过去,坐在炕沿上念书给他听。没有新书,念的是沈槐从前的作文,“秋日登高记”,念到一半,李把式摆摆手。
“这篇不好。”他说,“登高就该写远,他写了两句就写吃食。孩子眼里只有吃食,是好事,文章是坏事。”
“那念哪篇。”
“不用念了。”李把式往炕里靠了靠,“你念得动,我听得动,可今日都乏了。你念书的工夫,不如给爷爷把窗支开一条缝。”
槐儿把窗支了。外头没风,日头斜斜地铺进来,铺在炕沿上。日头挪得慢。李把式的手在那片光里摊着,指节比夏天粗了一轮,不是活干多了,是肉少了。槐儿看着那只手,没敢多看。
“槐儿。”李把式忽然又开口,“押字怎么写,你会不会。”
“会。押字就是扌加甲。”
“字会写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知道那字什么意思么。甲,就是第一,是头。把押按下去,就是把自家的头,搁到人家的册子上了。往后你听见谁按押,你就想想这个字。”
槐儿把“押”字用指头在炕沿上划了一遍。划完了,她小声说:“爷爷,那爹让各家记底子,是不是就是,把头再拿回来。”
李把式没睁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槐儿,”他说,“你听声,听了小一年了。你说说,今日镇上的声,跟夏天比,缺了什么。”
槐儿侧着耳朵听了半天。船号,车轱辘,狗,卖炭的梆子。她一样一样数,数到末了,说:“缺了打桩的声。”
“对喽。”李把式说,“打桩的歇了,河就快封了。河一封,镇上就静。静下来,人心里的事就藏不住了。夏天大家伙儿忙着活,冬天大家伙儿忙着想。你想,万桩头那个冬,怎么过。”
槐儿没答上来,回家把这话学给了沈望。沈望听完,把女儿看了一会儿。
“爷爷这话,你记了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”槐儿翻开小本,“夏天忙活,冬天忙想。”
“往后两个月,你就看这个'想'字。”沈望说,“看谁在想,想什么。人一想事,手上就有动静。你如今听声听出门道了,再添一样,听手。抖的手,快的算盘,重的心思,都在声里。”
槐儿把“听手”两个字也记上了。记完了,她把小本合上,忽然说:“爹,爷爷教我的,一样一样都记在里头了。要是哪天本子丢了,我就得重新学一遍。”
“那就不丢。”沈望说。
“本子怎么会不丢。”槐儿说,“我想了个法子,我把里头最要紧的几页,一个月誊一回,誊出来搁爷爷铺子的柜后。爷爷那儿,丢不了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女儿的小本接过来,掂了掂。本子不重。可这一掂,掂出了分量。
李把式也不等她答,闭上了眼。窗缝里进来一线风,槐儿轻轻把窗掩上,掩得没有一点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