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六,柳娘带着麦儿回了镇。
这回住得久,姥娘的腰好利索了,柳娘把家里托给了兄弟,说住到腌完菜,过了十月再回。车进巷口,槐儿跑着迎出去,麦儿在柳娘怀里朝她伸手,一只手抓住了她辫梢,攥着不放。
“认辫子了。”槐儿说,“我是第四个认的,她第五个认的是爹。”
“顺序不对。”柳娘说,“她是先认的吃食。你辫子上有枣糕渣。”
进了家,家里没变样,可处处都有半年没见的生疏,柳娘把西屋的炕又烧了一遍,烧透了晾着;碗架上三只青边碗取下来烫过;灶的两个眼,她看了一眼柴码的位置,没说什么,晚上熬粥的时候,火候还是她那一套。
沈望在堂前看着她把家一样一样拿回去。挪完了,家又是一家人的家了。半年里他守出来的那套摆法,让她的手一天就改了回来。他不觉得可惜:一个家两套摆法,两套都是家。
麦儿在摇车里睡了,睡相跟前几个月不一样了,小手不再攥着,摊开了,摊得很放心。孩子认了地方,手才敢摊开。
进家头一件事,腌菜。
两百斤芥菜,是马六的车分两趟拉来的,带着地的湿气。柳娘系上围裙,井水洗三遍,晾在院里的绳上,晾到菜叶发蔫。盐是粗盐,一坛一层菜一层盐,压菜的石块是后院墙根那块老石头,压了十年腌菜,压出了自己的包浆。
沈望烧水烫坛。槐儿递菜。柳娘码坛。一家人的手,在一口坛里倒腾了一整天。麦儿睡醒了没处搁,柳娘把她安置在堂屋的摇车里,一边腌菜一边看孩子,看一眼菜,看一眼孩子,两样都不耽误。
腌菜的账,是槐儿记的。多少斤芥菜,几号坛,几层盐,几块石头,起腌哪天,开坛哪天,一坛一行,行行有号。柳娘看见,添了一句姥娘传下来的诀:“腌菜记日子,比记盐要紧。日子到了,盐轻了也熟;日子不到,盐重了也生。”
槐儿把这个诀记下来,顺手在大账的格子里添了一行:九月廿六,起腌,十二坛。她的小账、大账、腌菜账,三本账一天里都有她的字,六岁半的手,如今一天要握三个时辰的笔了。柳娘看了心疼,说了句“写字的手不能冻”,给她缝了副露指的手套。
坛码进柴房,一溜排开,像砌了一堵矮墙。柳娘拍拍手上的盐,说了一句话:“荒年腌菜,丰年也腌菜。腌菜这个东西,不挑年成,挑人。”
粮栈的秋价,就是这两天落下来的。陈麦,斗五十五。
五月里四十文收的新麦,囤了一夏,转眼五十五。镇上的骂声一天比一天沉,骂到后来,骂出一句新话来,“他说荒年麦贵。荒年还没到,他先把荒年的价,放到今儿来了。”
斗五十五挂牌那天,粮栈门口站着个老妇。她拎着条空口袋,在牌子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,不进,不问,不骂,就是站。站够了,把口袋叠了叠,掖回怀里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沈望的铺子对着街,看见了这一趟。老妇走到望记门口,进去买了半碗面,匀碗的价,一文钱。她坐在角上吃,吃得很慢,吃完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净了。
出门的时候她朝柜台点了个头,什么也没说。沈望还了一个头。有些账不用嘴对,一文钱对着五十五文,一碗面对着一斗麦,中间隔的那点理,谁都看得见。
老妇走后,沈望把匀碗的牌又擦了一遍。牌是去年冬天的旧牌,字让烟火熏黄了,黄字挂出来,比新字像话。新字是告示,旧字是老家。
望记的价没动。两文一碗,一天没断。堂前重新挂出了那块匀碗的小牌,饭量小的,匀半碗,钱收半份;出门在外的,添半勺汤,不收钱。这牌子去年冬天挂过,今年又挂出来。老主顾进门看一眼牌,跟看老熟人似的点个头。
槐儿的粮价页,一天添一行:九月廿六,陈麦,斗五十五,新米,斗三十二。她添的时候不评论,数后头连一个字的闲话都没有。柳娘看见了,说了一句:“数记素了,好。素数压得住咸话。”
麦儿这几天添了新本事,会顺着声音找人,灶上响,她往灶上看;案上响,她往案上看。柳娘说,这孩子将来耳朵灵,随她姐。
桩谱誊清的事,就在这几天办了。
郭瘸子带着谱底,在望记后屋誊了三个晚上。誊出来的三份,一份搁望记账桌底下的暗格,一份搁九记地砖下头,那本“捐有其主”的老窝,还有一份,沈望亲手送去了程先生的药铺,搁在百子柜最上头的一格。
“鸡蛋不搁一个篮子里。”程先生收谱的时候说,“可你们仨的鸡蛋,搁的都是我的架子,我这份担子不轻。”
“先生的架子最稳。”沈望说,“药铺开得比谁的年月都长,开药铺的从不跟人红脸。没人防药铺。”
“没人防的地方,”程先生把柜门合上,“才放得住东西。”
取谱的章程,三个人也定下了:平年不动;真到了要用谱的那一天,三处各派一个人,望记是沈望,九记是陈九,药铺是程先生本人。三份里动一份,另两份立刻挪窝。
“挪到哪儿。”
“挪到该去的地方。”程先生说,“谱这个东西,越传越薄,越藏越厚。传一次,丢一半;藏十年,份量自己长。”
“那咱们三个人呢。”郭瘸子问。
“咱们三个人,”沈望说,“是搬谱的手。手要稳,也要活,谱在哪儿,只有咱们仨知道;知道的人越少,谱越长命。”
还有一桩事,也是这几天冒出来的。粮栈换了护院头目,黑大个,络腮胡,从前汇通脚行打手们的头儿。押陈九那回,收租踹门那些事,都有他一份。如今他站在粮栈门口,皮袄还没上身,腰里先别了根短棍。
跟他一道进粮栈的还有一个人。瘦高个,白净脸,当年脚行里管记账的,黑大个动手,他动笔。如今黑大个站门,他抱着一把算盘,进出账房,一天几趟。
老船工在茶棚里说了一句:“脚行散了,人没散。刀归了粮栈,笔也归了粮栈。崔家这是把一条脚行,整条吞下去了。”
黑大个的来历,老船工知道一寸。当年汇通脚行收租,靠的就是他一身横肉和那伙打手,脚行倒了,打手散了,他投过两回漕上,人家嫌他手脚太重;如今崔家收了他,看中的正是手脚重。
“手脚重的人,先前是刀。”老船工说,“如今是桩,立在那儿,让船户抬头先看见他。看见他,捐就好收。”
瘦高个的事,倒是槐儿先说的。粮栈的账房贴着巷子后墙,槐儿放学绕巷走,隔着一堵墙听了几回。
“爹,那个算盘打得怪。”她说,“三下停一下,停的时候不打账,像在等什么。算账的人手上不该有停顿,手上有停顿的,心不在算盘上。”
“心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槐儿说,“可打算盘的人在等东西,这个听得出来。”
沈望把这些记进账本。记完了,他在后院站了一会儿。枣树的叶子开始落了,一片一片,落在树根上,那儿埋过雀儿的药渣,扫过沈槐的作文纸灰,浇过蔡爷的茶。如今又铺了一层秋叶。
柳娘在灶房里喊他试咸淡。腌菜坛头一茬卤,咸淡定终身的咸淡,咸了加水是外行,淡了添盐是内行,一坛菜的成败,就在起腌的这三天。他进去尝了一筷子,说:淡半分。柳娘添了盐。这一筷子进去了,冬天的饭桌上就有数了。
柳娘在灶房里喊他试咸淡。他应了一声,进屋去了。树在身后落它的叶,坛在柴房里发它的酵,日子各归各位,一天一天,往冬里走。
夜里落了点小雨,打在腌菜坛上,一声一声,像给矮墙数数。槐儿在小本上记:起腌第三日,落雨,坛声十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