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府城的行文到了县里。
行文是照磨所发的,调“渡口三年捐项册”。八个字的由头:清理勘合,以备稽核。县里收了文,转给桩房,限月底呈册。
这消息过了一个晚上才到望记,走的是周书办的路。
行文到县那天,渡口看见了动静。
桩房门口多了两名差役,进出的步子都比平日快。老船工撑船回来,在茶棚里坐了一晌,把看见的数了数:桩房后头那间屋,二更点灯,三更添灯,四更灯灭;夜里进出两个人,一个穿号衣,一个穿便服,便服的那个背着个蓝布包袱,包袱方方正正,像里头装的是书。
“送文书的。”茶棚里有人说。
“送文书的不住下。”老船工说,“住下的,是来改文书的。”他第二回走前门,晌午,一个人,还是一碗面。
“册子调上去,是好事。”他吃了半碗,搁下筷子,“可册子过县里收文这一道,要过一个人的手,收文的师爷。这位是崔家的茶客。册子在他手里过一夜,明儿还回来的,就不是原先那本了。”
“能改几处。”
“改三处就够了。”周书办说,“六月出港捐的数,虚两成;四月修桩的工料银,多报一截;腊月冰捐,收了两回报一回。这三处改完,一本干干净净的册子就站在府里了,谁查都对得上,因为对的是他改过的那本。”
沈望给他续了面汤:“那咱们手里那本呢。”
“你手里那本,才是真的。”周书办说,“郭瘸子的桩谱,陈九的'捐有其主',一笔一笔,是当日当夜记下的。他改他的,你存你的。存到哪一天用,不知道;用不用得上,也不知道。可真账在,假册就永远有见天日的那一天。”
他吃完面,把两文钱压在碗底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还有一样。万桩头接了调册的文,昨夜桩房的灯亮到三更。他改册,不是替崔家改的,是替他自己改的。他自己那本经手的账,比崔家的还经不起看。”
描册的人,周书办也点了一个名,县衙的老书手,姓佟,吃住都在桩房,一月三两的束脩,万桩头另封了一两的茶。
“佟书手是老手。”周书办说,“老手描册,描得平。可他今夜多拿了一两茶钱,往后这本册子上,他就有了自己的名字,改册的事,从来是两个人犯法,主谋一个,落笔一个。落笔的这一个,最怕的就是有人翻旧账。”
“翻他做什么。”
“他不给咱们改,”周书办说,“他给谁改咱们都拦不住。可他得知道,这镇上有两本账。他落笔的时候手沉一沉,册子就多一分真的。”
周书办走后,沈望去了九记。郭瘸子把桩谱搬出来,三个人就着油灯,把当日记下的数与后来桩房贴出的告示,一条一条对。
对出来三处,跟周书办说的一处不差。
这三处怎么来的,郭瘸子一道一道说得清。
六月出港捐,桩房贴的告示写“本月共收二十六吊”,可告示贴出去的头三天,郭瘸子蹲在港口,一天一天数船,三天里出港的船四十七条,一趟一百文,单这三天就是四吊七。三十天下来,实收的数比告示上的数,多出一截。这一截进了谁的腰,谱上不猜,谱上只并数。
四月修桩,工料银报了八两三。料是郭瘸子帮着运的,三船碎石,两船榆木,几船石灰,他一条船一条船记的。市价并出来,五两七钱。多出来的二两六,工钱里洗了一道。
腊月冰捐最直接。头一回收,是腊月初八,名目“凿冰储冰”;第二回收,是腊月廿二,名目“冰窖加葺”。两回都是船户掏钱,册上只有头一回。
“三处,三样改法。”郭瘸子把谱合上,“一处多报,一处虚收,一处瞒一收一。改册的人要是聪明,三处该一个改法,用三个改法,是他自己手脚也杂。手脚杂的人,夜里描册,描得越多,破绽越多。”
“谱上这些数,往后三年都是死的。”郭瘸子把三张誊页吹了吹墨,“死数有个好处,它不会自己变。谁想让它变,谁就得留下手指印。”郭瘸子把三处誊在一张纸上,纸上头添了一行:八月十八对出,笔笔有据。
“这三处,分三处放。”沈望说,“一张搁这儿,一张搁望记,一张,”他想了想,“搁程先生的药柜。药铺开得比九记早,比望记也早,没人想到药柜里有账。”
“药柜上头摆药,底下夹账。”郭瘸子说,“我明儿就送。”
陈九在旁边把这些听着,末了说:“哥,我发现一件事。姓万的一改册,就等于认了,他自己也知道那本册子见不得人。见不得人的册子,得有人替他描补。描补的人,就是下一个知道全部数的人。”
“所以这事没完。”沈望说,“改册的人,得买通描册的人;描册的人,得瞒着查册的人;查册的人,是府里的照磨所。一层瞒一层,一层怕一层。这样搭起来的东西,不用推,等它自己歪。”
回去的路上,老船工从渡口绕过来,跟沈望并着走了一段。
“改册的人夜里睡不踏实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在水上四十年,见过的。白天他嗓门越大,夜里他灯点得越久。桩房后头那间屋,这两夜灯都是四更才灭。”
“四更灭灯,是描到哪一笔了。”
“描到腊月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冰捐最难描,收了两回,册上得写两回。写一回是欺上,写两回是自认多收。左右都是死字,他描一宿描不动一行。”
老船工又说了句船上的话:“府里真要下来查,头一查的不是册子,是修册的钉眼。新纸补旧册,糨糊的色不一样,压纸的手劲不一样,订册的针眼是新打的。老库房里泡了三十年的人,翻两页就能翻出补丁来。佟书手描得再平,纸骗不了纸。”
“那万桩头怎么不换新册。”
“换新册,就得重抄三年。”老船工说,“三年,几万笔。几万笔里,笔迹一个人写,日子对不上日子,那才是把破绽亲手缝成一串。改一页是遮丑,换一本是招供。他不敢。”
沈望把“他不敢”三个字收下了。不敢,就是还有怕。怕到极处的人,要么把册子描到底,要么把真账留一手。两条路,通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沈望点头。回铺的时候,槐儿在灯下写她的粮价页。见了爹,她把笔搁下,问了一句:“爹,改册的人,犯了哪条王法。”
“改的是数。”沈望说,“官册上的数,是官府的命。改官数,按律,杖八十。”
“杖八十,疼么。”
“疼。”沈望说,“可他算过账了,杖八十是一时的疼,改册保住的官身是一世的安稳。他算得过来,他才改。王法这个东西,拦得住怕它的人,拦不住算过账的人。”
“那谁拦。”
“也算账的人。”沈望说,“他也算,咱们也算。他的账算的是自己不吃亏,咱们的账算的是全镇不吃亏。两笔账搁到日子头上,看哪笔先算不下去。”
槐儿把这几句记在小本上。记完她添了个注:杖八十,一时;改册,一世。人算的账,比王法细。
记完了,沈望把这件事添进账本:八月十八,调册进县,册过师爷手,改三处。写完了,他在底下又添半行:冰捐两回,描不动的那一处。
写完他看了一会儿。账本上如今添的这些行,一年比一年不像买卖账。可买卖账他一天没断过,两本账搁在一处,一本记面,一本记桩。面账养人,桩账等人。
睡前他把三处对据又誊了一份小样,折成四折,塞进贴身的夹袋里。大账在药柜,小样在人身上,人这个东西,走到哪儿,带到哪儿,抢不走,烧不着。
躺下的时候他听见更声。二更的梆子敲过,桩房后头那间屋的灯还没灭。灯影在窗纸上晃,一晃一晃,像一个人低着头,一笔一笔,往一张改不圆的册子上落字。
等的日子不一定来。可万一来了,来的那天,翻开的页码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