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,后院的枣熟了。
半树青,半树红。红的在东边,日头先照的那一面。槐儿搬了条凳,踩上去摘,摘一颗擦一颗,擦完了搁进柳条笸箩里。笸箩垫了层新布,是给枣铺的。
柳娘的信是初八到的:枣熟了我就回,带麦儿,住到腌完菜。信尾照例一句:给我留树顶上的,顶上的见日头足。
隔了一天,马六又捎来一句话:姥娘下菜窖闪了腰,下不来炕,她走不开,树顶的枣给她留着。留着的枣不好放,槐儿找了几把新谷草,一层草一层枣,码进了个小瓦瓮。
树顶上的枣,沈望搬梯子上去摘的。摘下来让槐儿一颗一颗数过:三十六颗。数完了她把瓮口封了,瓮身上用炭画了个“娘”字。
“娘要看数的。”她说,“她信我数的,不信她自个儿猜的。”
树腰的枣分了几份。头一份不进屋,搁在条凳上,用碗扣着,李把式的。他病着,牙口不行了,枣得挑软的,红透皮、捏着不发硬的那种。槐儿挑了小半个时辰,挑出十九颗。
“李爷爷一天一颗,吃到出月。”
八月十二这天晌午,枣过了街。
李把式坐在杂货铺门口,膝盖上搭着毯子。八月的日头还毒,他不躲了。程先生说他的火力先败了,人是灯芯,油没干,火先小了。
枣搁在他手边。他捏起一颗,对着日头看了看,搁进嘴里,含着,半天没嚼。枣肉在嘴里化,他闭着眼等它化完。
“甜。”他说,“比去年的甜。”
“去年的您没吃上。”
“去年我牙口好,没赶上好枣。”他把第二颗也搁进嘴里,“今年赶上了。柳娘那丫头说话算话,她说让我等等,我等等了,枣就来了。”
他又捏起第三颗,没吃,搁在膝盖上,隔着毯子按了按。“这树是哪年栽的。”
“开铺子那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李把式说,“六年前的枣核,落进土里,谁也没指望它活。头一年不发芽,第二年蹿了一截,第三年让人掰了三颗枣。如今满树。”他把枣搁进嘴里,“树这个东西,你不管它,它自己扎自己的根。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,可惜人得有人扶。我这一辈子,扶过几棵树,也让人扶过。如今想想,扶来扶去,扶的都是根上那一把土。”
他说完,靠回椅背,闭眼歇了一阵。歇够了,睁眼头一句:“晌午的粥,咸了。”
“今儿的粥是淡的。”
“对喽。”他笑,“淡的。是我舌头咸了。”
一颗枣吃了小半盏茶的工夫。吃完了,他朝柜台抬了抬下巴:“去,把我那杆秤请下来。”
秤从柜后取来。他掂了掂,递到沈望手里:“从明儿起,你隔三天来挂一回闩。闩这个东西,不挂就锈,锈了就推不动;推不动了,这条街就知道,这铺子完了。我这双手上的劲,一天少过一天,闩已经挂不落底了。”
沈望接过秤。秤杆让四十年的手摸得温润,秤星一颗一颗,磨得发亮。
“秤也归我?”
“秤你先使着。”李把式说,“铺子里的东西,账上有数,你盘你的。可秤在谁手里,谁就是掌柜。你掌着,我放心。”
当天下晌,沈望头一回替他挂了门闩。闩是枣木的,包浆厚,推起来滑。落到底的时候,门框里头“咔”了一声,很轻,可听得见。
李把式在柜台后头听着,点了一下头:“到底了。落一半是给人看的,落到底是给门看的。门知道你来过,就不算空铺子。”
下晌,槐儿挎着小笸箩,把树腰的枣一家一家送。
送枣的次序,是她自己排的。头一家程先生,药铺里抓药的都尝了,程先生拣了两颗,搁在药戥子旁边,说枣核入药,安神,让他别扔核。第二家老船工,老人牙口不行,槐儿挑最软的,老船工捏了一颗,含着,含出一句旧话:这棵树挂果头一年,结了三颗,让他抢了一颗。
“那颗枣甜不甜。”
“甜。酸后头的一点甜,最记一辈子。”
第三家出了镇东,卖粽叶的人家。去年端午“哦”了一声多搭两张粽叶的,就是这家的婆娘。槐儿进院的时候,那婆娘正在门口剥毛豆,认了半天才认出来,槐儿去年端午来买过粽叶。
“给我们家送枣。”那婆娘捧着笸箩,有点不敢接,“这是为什么。”
“我娘说,去年端午,您扶过她。”槐儿说,“她说她没来得及谢,枣替她谢。”
那婆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,才接笸箩。接了以后进了屋,出来的时候,笸箩里多了一双千层底的小孩鞋,她连夜翻出来的,说是给麦儿的。
“我没扶着什么。”她把鞋塞进槐儿手里,“我就是扶了一把。扶一把的枣,吃一年也吃不完。”
槐儿回来的路上,笸箩空了,手里多了一双鞋。她把这事讲给沈望听,讲完了添了一句自己的话:“爹,看不见的那条线上,原来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线上的事,”沈望说,“你娘比你清楚。她记人,比我记账还细。细到什么份上,卖粽叶那家婆娘的姓,沈望至今不知道,柳娘信里写得出来:姓何,何家嫂子,冬天手裂,爱用猪油抹手。一条街的人,在她那儿都是有名有姓的一页。”
沈望把这句话记下了。落一半,落到底,门闩的学问跟切面的刀一样,都在那个“底”字上。
傍晚陈九来吃面,槐儿给他装了一包枣:“给栈上伙计分的。”陈九捏了一颗尝,说今年的枣比酒烈。他说了句渡口的事,桩房这两天夜里查船查得勤,查的还不是货,是人的名姓。
“查名姓做什么。”
“对着册子查。”陈九说,“船户的名姓,九记板上的名姓。他在把两条册子对。”
“册子上的名姓是死的,板上的名姓是活的。他把死的对活的,对出来谁跟九记近,三十七家船户,跟九记说话的,他记下十来家。”
“记下做什么。”
“他还没想好做什么。”陈九说,“可他记下了,就说明他怕的不是府城的册子,是板上的名字长在一块儿。名字长在一块儿的东西,掰不开。”
“对出了什么。”
“对出了他会睡不着觉。”陈九把枣包掖进怀里,走了。
夜里沈望查柜,把李把式的秤搁进柜里最稳的一格,挨着牛角哨。秤盘朝上,秤砣卧在盘里,像一只睡着的小兽。
槐儿睡前来看了一眼,问:“爹,枣核呢。”
“瓮底。”沈望说,“你娘信上写了,核不许扔。她要给麦儿留种,明年育一棵,栽在姥娘家院里。麦儿的树,记麦儿自己的年纪。”
“一棵树记一个人。”槐儿说,“那后院这棵,记的是我。”
“这棵记的是一家人。”沈望把柜门合上,“栽树那年,你还没上桌吃饭。”
睡前他给门闩上了一层油。李把式的闩,四十年没让虫蛀过,靠的就是一年两回的油。油过了闩,他拿布把闩窝里的陈油擦净。擦到一半他停下来,闩窝里有个浅浅的指印,磨出来的,是李把式四十年的拇指按出来的位置。
他的拇指比那个印大一圈。他把拇指搁上去比了比,比完了,把自己的印留在旁边。
闩窝里如今两个印。旧的让新的挨着,不挤。
枣瓮蹲在灶房角上,三十六颗,封着。瓮上的炭字让灶气熏着,一天比一天淡。槐儿隔两天描一遍,字淡了再描,画浓了再等。她说这叫养字。
柳娘的回信两天后到了。信上三件事:枣核收着,她给麦儿挑了个栽树的位置,就在姥娘窗前,“孩子在炕上,一抬眼是树,树一抬眼是孩子”;麦儿长牙了,下头两颗,咬她手指头,咬得挺疼,她高兴;末了问门闩,“闩落到底没有”。
沈望回信只有一行:落到底。底下想了想,又添四个字:油也上了。
信纸是蓝格的,一行一行,格子走得齐,她这个人,连信都记成账。
信发出去,他把那双千层底的小孩鞋收进柜里,柜里的东西,又添了一件人送来的。
养到中秋,字就下三十里,进姥娘家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