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二,万桩头立新规:出港捐。
过桩抽厘是老规,出港捐是新账,凡从渡口出港的船,不论货空货满,一船一吊。空船也收。空船收捐,等于收的是水路本身。
水上人听懂了:从今往后,这条河上过一条船,姓万的钱匣子就响一声。船是人家船家的,水是老天爷的,钱是姓万的。三样东西凑在一处,凑出一条新规矩。
新规矩立了七天,桩房的收入翻了一倍。翻出来的钱堆在哪儿,没人看得见,可桩房后头那间不见光的库房,夜里亮着灯。
出港捐跟过桩厘不一样。过桩厘是货的税,货有多有少,捐有轻有重;出港捐是船的头钱,船不出港,鱼都打不上来,捐照交。船家们算了算:一趟一百文,一个月跑十趟,一吊钱,赶上半趟买卖的利。等于白干一趟。
白干一趟,船家认了。白干两趟,船家骂了。骂完还得交,船在港里泊着,桩房说扣就扣,货在船上装着,桩房说翻就翻。水上人的脖子,让一根新桩卡住了。
卡脖子的东西,从来不是桩。是立在桩后头的那本册子,和册子后头的那只手。册子会旧,手会换,卡脖子的东西,换了一茬还有一茬。
船家们炸了窝。可炸归炸,捐照收,桩头的差役拿的是册子,船上人头上名在册上,船在港里,一船一吊,一吊不少。
九记首当其冲。散户的船、陈九赁的旧船,一个夏天跑几十趟,一趟一百文,月底一算,光出港捐就去了三吊多。郭瘸子把账摔在桌上:“九爷,这不是捐,这是刮。”
“记上。”陈九说。
“记了。捐有其主那一页,又添了半页。”
“添了就好。”陈九把那半页看了看,“刮咱们的,一笔一笔记着。刮街坊的,也替他们记着,船家不识字的多,咱们替他们记,记一本'替街坊存的账'。哪天用得上,拿出来,一笔一笔,都是他们的血。”
郭瘸子把新账本接过来,掂了掂。这本账跟“捐有其主”那本不一样,那本记的是桩房收了九记多少,这本记的是桩房收了全镇多少。前一本是自己的账,后一本是大家的账。自己的账丢了赔钱,大家的账丢了,赔不起。
“这本账我睡觉搂着。”郭瘸子说。
“搂着没用。”陈九说,“抄一份,搁望记。”
“搁哥那儿?”
“哥那儿稳。”陈九说,“望记的门二十年没让贼进过,贼都知道,那家铺子里的东西,偷出来烫手。”
郭瘸子愣了愣:“替街坊记账,这不是得罪姓万的么。”
“得罪。”陈九说,“可街坊记得住九记。九记的账本上,写的是他们的名字。”
第二天起,九记的告示板上多了一栏:本月份,出港捐,共几吊,船几家。船家的名字,一家一家写上。写得端正,一笔是一笔。
板上的数不大,一个月三吊多,摊到几十家船户头上,一家百十文。可就是这百十文,从前进了桩房的账就没了影,如今白纸黑字写在一块木板上,人人看得见。
看得见,钱就有了名姓。有名姓的钱,收的人手底下就得掂量。掂量着收的手,总有一天连掂量都省了。
船家们来看板,看完不说话,走的时候冲栈房里头拱拱手。
万桩头也看见了。第三天,桩房的小差送来一张帖子,还是那九条的格式,只添了一条:船户账目,散布于市,有惑众之嫌。限于三日内,收板。
陈九把帖子看了两遍,让小满贴在告示板旁边,跟船户的名字搁在一处。
板子没收,帖子贴上了。一张帖子挨着一板名字,渡口的人来来回回,两头都看。看完的人心里有一杆秤:一边是三日内收板,一边是三十几家船户的名字。哪头沉,一眼的事。
有人劝陈九:先收板,避避风头,往后找准了日子再挂。陈九摇头:“板子一收,船家的心就凉了。心凉一回,暖不回来。姓万的要的就是这个,让我们自己把人心交出去。”
他不收,也不吵。他让小满把帖子贴正了,四角拿浆糊抹平,帖子贴得越正,看的人越多。渡口的人从帖子跟前过,一天几百趟,一趟看一眼。看得多了,那九个字就成了船家嘴里的口头禅:有惑众之嫌。
也有人替桩房说话:“收捐收得规矩,一厘是一厘,没多收过。”
“没多收过,就对了。”老船工在茶棚里接了一句,“秤给足了,他才好意思把秤架到水上。正经的税,收了要入官库;他这捐,入的是桩房自己的匣子。匣子钱匣子钱,钱进匣子,谁开匣子谁知道。”
茶棚里没人接话。可这话当天就传到了渡口两头,传的速度,比帖子快。一炷香的工夫,渡口两头都热了。
惑众之嫌。船家们把这三个字咂摸来咂摸去,咂摸出味儿来了,姓万的怕的,不是板子,是板上那三十几个名字凑到一处。名字凑到一处,就是人凑到一处。
三天过去,板子还在。第四天,板上的字让雨水洇了一角,小满又描了一遍,描得比原先更黑。
“收不了。”他跟小差说,“板上记的是船家自己交的钱。钱是他们交的,名字是他们认的,我说收就收,得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。”
小差回去,当天没动静。第二天,渡口的船家们自己去了桩房,三十几个船户,一家出一个,站在桩房门口,不吵,不骂,就问一句:“船户的账,贴在九记板上,犯了哪条规矩。”
万桩头出来,看了一圈人,说了一句:“不犯规矩。”
人就散了。
散了,事没散。这件事当天传遍渡口,三天传遍全镇。传到最后,话变成了另一副样子,“九记板上的账,桩头都认”。认的不是账,是规矩底下那点理。
理这个东西,平时看不见。它得等人把它写出来,挂在日头底下,才看得见。看得见的理,比看不见的拳头硬。硬,还比拳头长寿。
郭瘸子后来说,那天他站在栈房门口,腿肚子都在抖,三十几条汉子的命根子在船上,人一急,什么样的事干不出来。可他们没干,他们问了一句规规矩矩的话,就走了。
“这是谁教的。”陈九说,“没人教。账看多了,人自己就学会讲理了。”
“学会了,就收不住了。”沈望说,“讲过一回理的人,往后遇事,头一个念头不是跑,是问。问的人多了,规矩就得改。”
“改到姓万的头上,他认不认。”
“他不认也得认。”沈望把面下进锅里,“他自己立的规矩最正,正的规矩,是双刃的。他那头用,你这头也能用。”
晚上,周书办绕到望记,站在门外说:“姓万的一夏天没动刀兵,动的是账。账动了三个月,动出个九记来。他现在知道,这镇上最难对付的,不是漕帮的拳头,是一块粉笔板。”
“他要收板。”
“他不收。”周书办说,“他改主意了。他让人捎话给我,说九记的账,记得干净。干净账,将来有用。”
有用。这两个字,沈望跟陈九说了,陈九半天没言语。
“他要的不是收九记。”陈九最后说,“是要留着九记,留着这本账,将来这本账记到他自己头上的时候,好说清楚自己没收过钱。”
“对。”沈望说,“他还给自己留了一页。”
两个人对看着,谁也没笑。账这个东西,谁都想留一页干净的。可账本只有一个说法,一笔一笔,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
周书办走后,沈望把这件事想了一夜。万桩头留九记,不是心软,是算计,他给自己留的那一页,得有个写的人。写的人得干净,干净的账本在镇上,眼下只有一块粉笔板。
拿别人的干净垫自己的后路,这是官场的算盘。算盘打得好,可有一处他算漏了:板是九记的,字是小满的,名字是船家的。哪一天要用这板子说话,说话的不是他。这一层,他算了一辈子官账,头一回算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