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,麦儿满月。
柳娘托马六捎信:满月了,孩子结实,抱回镇上住些日子。奶水足,不用带太多东西。信末一句话:把西屋的炕烧热,我夜里怕凉。
西屋是沈槐原先住的,槐儿搬去跟爹一屋搭了张小床。西屋空了一个多月,柳娘信到当天,沈望把炕烧热了,烧得透了,凉到温,铺上柳娘陪嫁的那床蓝布褥子。
褥子搭上去的时候,柳娘的信还在他怀里揣着。信上就两行字,他把两行字看了能有十遍。
五月初十晌午,马六的车到了。
柳娘抱着麦儿下车。她比产前富态了些,脸色是奶水喂出来的红润。麦儿包在红布里,露一张小脸,睡着,眉头皱着,像想什么心事。
槐儿扑过去,要看妹妹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两遍,才轻轻掀开布角。
布角掀开一线,麦儿让亮光惊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。槐儿赶紧把布角放回去,退了半步,就那么站着看,看她娘的怀里,多出来一个人。
五个月前,这个家里走了栓子,走了娘和她。如今娘回来了,怀里多一个。家里的人,少了一个没回来,多了一个没见过。这一出一进,账面上是平的,心里头不一样。
柳娘让槐儿看得久了些,说:“看够了?看够了去烧水。你妹妹头一回进这个门,得有热水接。”
槐儿烧了水,又去打洗脸水,又去抱妹妹晒过的褥子,一样一样,全凭记性。这些活她五个月没干过,干起来一样没错。柳娘在炕上看着,看了半天,跟姥娘说:“我走的时候怕这家里散。如今看,散不了。孩子顶上半个我了。”
姥娘说:“半个不够。”
“半个够了。”柳娘说,“剩下半个,是麦儿的。她长大了,这个家又是一茬。”
姥娘笑:“你倒会算。”
“不会算,”柳娘说,“当年就不过来了。”
槐儿跑去烧水。水开的时候,她在灶前站了一会儿,把火看住了才出来,这个看火的手法,是柳娘的:火要看着,不能盯着。看着是顾着,盯着是催着。灶上的事,催不得。
“眼睛还是没睁利索。”她说。
“月里的孩子都这样。”柳娘说,“睁得利索,倒吓人。”
进屋,柳娘先看灶,再看案,最后看西屋的炕。炕烧得温,褥子铺得平,枕头边上搁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,槐儿缝的,针脚歪,耳朵一大一小。
柳娘看了那布老虎一会儿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把它往枕头中间挪了挪,让麦儿睡着的时候,一睁眼就能看见。
“耳朵一大一小。”槐儿在门口看着,忍不住说。
“大的那只听得多。”柳娘说,“小的那只,留给妹妹长大了再听。”
槐儿咧嘴笑了。她缝的时候没想过这些,可她娘一说,她觉得自己的针脚忽然全有了道理,歪的针脚,都是伏笔。
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小本上。本子上如今记的东西越来越杂:匀碗,三年面价,爹的话不值钱所以好,歪的针脚都是伏笔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像翻一本越记越厚的账。这本账没人教她记,她自己长出来的。长出来的东西,比教的结实。
家里又有了五口人。
青边碗启用了。柳娘的碗、槐儿的碗、麦儿将来那只青边碗,三只并排搁在碗架上。麦儿不能吃面,柳娘的饭是单独做的,米粥,蒸蛋,面汤上撇的油花。沈望每天清早给她们娘儿俩单起一小锅,锅是后添的,搁在灶的左眼里。
灶的两个眼,一个火大下面,一个火小熬粥。柳娘管这叫“一家两锅”。
两锅之间的规矩,柳娘三天立了七条。熬粥的火不能大,大了糊;下面的火不能小,小了汤浊;两锅不能同时揭盖,气都跑了;锅盖揭了要仰放,不许扣,扣了,水汽滴进锅里,粥就稀了。
沈望听着,一样一样记。这些规矩他原先也有自己的一套,可是柳娘的一套,是从二十年的灶火里熬出来的,比他多熬了十几年。两套规矩搁在一口灶上,听柳娘的。
“你倒好说话。”柳娘说。
“灶是一个。”沈望说,“听一个的,才不乱。”
柳娘没接话。她把麦儿搁在炕上,转身切咸菜,切得又细又匀。切完她把刀往案上一放,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让着你不是让,是你自己明白。明白的人,比让的人好。”
沈望在堂前听见了,没应。应了,就是接了这个“明白”。不接,这个明白还在灶上搁着。
灶上的两锅,一锅下面,一锅熬粥,各是各的火,各是各的数。柳娘守着粥锅,沈望守着面锅,中间隔一条案板。日子就这么过:一个人一头,谁也不越界,越了界,两头都乱。
可麦儿一哭,两头就乱了。哭声一响,柳娘撂了粥勺,沈望撂了面杖,两个人同时往炕上去。到了炕边,又都站住,麦儿睡得正沉,哭是梦里哭的。两个人对看一眼,各自回去,各自把火重新看住。
满月后头一个集日,柳娘抱着麦儿在堂前坐了一晌午。老主顾们轮着看,看完说的话都一样,就一个字,像。像谁,说不清。眉毛像柳娘,哭声像槐儿小时候,皱眉的样子谁也不像,是她自己的。有人伸手要抱,柳娘笑着往后躲,说月里的孩子不见生风。
没人恼。老主顾们把这份讲究记下了,往后进门先望一眼炕,炕上搁着孩子,说话就自动压着声。压着声说话的铺子,还是那个两文一碗的铺子。
夜里柳娘喂完最后一顿奶,把麦儿放下了,自己没睡,坐在灯下看这间屋子。屋子还是她走时的屋子,可有些东西换了位置,账桌上的算盘挪了半寸,笸箩里的针线换了地方,灶边的柴码得比她码的松。她在的位置上,另一个人守了五个月,守出来的日子跟她的不一样,可都是日子。
“我看过了。”她忽然说,“你守的这五个月,家里没塌。”
“塌过一角。”沈望说,“槐儿顶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娘说,“她给我信里写了。她说爹切面,她收钱,钱匣她一天数两遍。”
“数错没有。”
“错过一回,短了两文,她自己贴上的。”柳娘说,“贴钱的事她不写,是姥娘说漏的。”
沈望在黑里坐着,半天没言语。六岁半的孩子,短了两文,自己贴上,这一笔,账本上没有,得记。他记在心里那本上,记在“槐儿”名下,记的是:能当家。
这一笔记下的当天晚上,槐儿数完钱匣,在页脚画了一道杠。柳娘问她画什么,她说,数过两遍的,画一道。柳娘没言语,把那道杠看了半天,六岁半的孩子,自己给自己立了规矩。往后这道杠画了一年,一道没漏。
铺子照开。柳娘不出堂前,可她的算盘又响起来了,盘账,核账,教槐儿记账。槐儿的账本让柳娘看了,看完了,柳娘说了一句:“比你娘强。”
槐儿高兴了一晌午。
柳娘住了五天,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米缸见了底她添了,腌菜坛子的水她换了,柳条笤帚用秃了她换了新的。第五天傍晚,她在后院站着看了一会儿,跟沈望说:“家没散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锅停过没有。”
“没停过。”
“嗯。”柳娘说,“人能少,锅不能停。锅停了,家就散了。这话我走的时候说过,你做到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堂前擦桌子的槐儿听见了,擦桌子的手没停,擦得比先前更匀。
沈望没言语。他做的比说的多,说的她看见了,没看见的,他也没打算说。
第六天,柳娘开始给麦儿“认门”。她抱着麦儿,一间屋一间屋地走,走到哪儿,拿孩子的手指到哪儿:“这是灶,这是案,这是门。这是你爹切面的地方。”走到案板跟前,她把麦儿的小手按在案板边上,按了一下。
案板让二十年的手摸得温润,小手按上去,凉的。
“凉。”柳娘说,“凉的好。凉的案子,切面不粘。”
“往后这也是你的案子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麦儿,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沈望在灶前听着,手里的活慢了半拍。
麦儿在镇上住到哪天,柳娘没说死。她说住到“麦子的事完了”。麦子的事,是新麦下来的事。新麦下来的事是什么事,她没说,沈望也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