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午。
头一个没有柳娘的节。往年这一天,柳娘头天夜里就泡上糯米,初五天不亮起来包粽子,粽叶是她腊月里就收好的,压在米缸底下,压得平平整整。今年米缸底下没有粽叶。
沈望头一天上街买的。买了两把粽叶,一把糯米,一把红豆。卖粽叶的认得他,多搭了两张叶子,说沈掌柜往年不来买,今年怎么自己动了手。他说,家里包粽子的那个人,在三十里外坐月子。
卖粽叶的“哦”了一声,又搭了两张,末了还添了一句话:“替我们给柳家娘子问个好。她去年秋天在街上晕倒那回,是俺家婆娘扶的。”
沈望道了谢。他不知道这件事,柳娘从不说自己在街上摔过跤。回家问槐儿,槐儿也不知道。这件事就这么记下了:街坊跟他家之间,有一条他看不见的线,线上有人扶过他的妻,他得记着这个人家的粽叶。
粽子是槐儿跟他一块包的。槐儿包的粽子四个角漏两个,煮出来一锅粥。沈望包的角是齐的,可粽绳打的是死结,解开费劲。两个人对着各自的作品看了半天,槐儿说,娘包的粽子,角齐,绳是活扣,一抽就开。
“你娘的手。”沈望说,“学不来的。”
“我学。”槐儿说,“我比娘年轻。”
沈望笑了一下。这话像柳娘年轻时说的。
柳娘十八岁进他姐家的药铺当学徒,头一天就说了差不多的话。师傅嫌她手小,抓药抓不稳,她说,我手小,可我年轻,我的手会长。
后来她的手没长大,本事长大了。一把小手,抓药、盘账、掐面、写字,样样拿得起。如今这双手抱着麦儿,夜里喂三回奶,白天还能把他这间铺子的账盘得纹丝不乱。
手这种东西,长不长,不看岁数。
晌午煮粽子,满灶房都是粽叶的味。槐儿掰了一个红豆的,掰成两半,一半搁在灶台上,说给娘留着,娘说过,节上的东西,家里的灶上得有一份,人不在,份在。
沈望把那半个粽子用碗扣上了。
碗扣上去的时候,他想起一件事,家里这只碗,扣过几样东西了。栓子没吃的那把面,如今是柳娘没吃上的半只粽子。碗这个东西,扣着的不是吃食,是没赶上的人。
灶上的事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一个人烧火,火底下垫着的,是一家人的日子。
下晌,他在柜里取了三炷香。蔡爷捎来的那三炷,年前收的,清明烧了一炷,还剩两炷。他在后院枣树底下点了一炷,插在土里,没磕头,站着看香烧。香灰一段一段往下落,落在树根上。
枣树今年挂果了。青枣一嘟噜一嘟噜,藏在叶子底下。
这棵树是开铺子那年栽的,栽的时候一根扁担高,如今比屋檐高。头两年不结果,第三年结了三颗,让鸟啄了两颗。柳娘那时候说过,树跟人一样,头几年的果子酸,不是树的事,是根没扎稳。
如今根扎稳了。年年挂果,年年甜。树底下浇过蔡爷的茶,扫过沈槐的作文纸灰,埋过雀儿的药渣。一棵树,攒了五年的来历。来历攒厚了,树就站得住了。
树不说话。树底下站过的人,一个个的脚印,都在土里。
蔡爷的茶浇过这棵树。浇过茶水的树,果子甜。这话是柳娘说的。柳娘没吃过今年的枣,今年的枣八月才熟。她说过,八月她回来,赶得上。
香烧到一半,陈九来了。他拎了一串纸钱,一包雄黄。
“水上人的节。”他说,“蔡爷坟上,我今儿早上去过了。桩头的人盯着我看,我没理。纸钱烧了,酒洒了,磕了三个头。”
“有人跟着么。”
“跟着。到坟地门口站住了,没敢进去。”陈九把雄黄搁在案上,“姓万的规矩,坟地不过问。这也算他的规矩里头,一条像样的。”
沈望给他倒了雄黄酒。两个人在堂前喝,一人一盅。
陈九的九记,这两个月账上见了活钱,人却瘦了。跑散客的脚,一站一站地押,日头底下走,雨天里走,夜里回来还得记账。沈望给他多舀了半勺肉末,他吃出来,没推辞,把碗底亮了亮。
“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陈九放下碗,“郭瘸子前天问我,九记的规矩里头,有没有'不接的货'这一条。我说没有。他说,那得添一条,不接来路不明的货。”
“他怎么想起这个。”
“他看了那半页抄页。”陈九说,“三百多个名字,他在里头排第七。他说他这条命是从鬼门关门口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才捡回来的。从那天起,他干活,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,接活之前,先看货主的脸。脸不正的,货再大,不接。”
“这条规矩好。”沈望说,“写进九记的账头。”
“写进去了。”陈九把盅里的酒喝净,“第一页,第一条,郭瘸子添的。落的是他的名。”
沈望点头。九记的头一条规矩落的是瘸子的名,望记的头一条规矩落的是谁的名,他想过,想来想去,没有名。望记的规矩不在纸上,在案板上,在两文一碗的价上,在二十年没涨的那句话上。纸上的规矩让人背,案板上的规矩让人吃。吃的比背的记得牢。
“新麦还有半个月。”陈九说,“我打听了,崔家的仓,陈麦囤了七成仓。新麦一下来,他们要放陈的,收新的。放陈麦压市价,收新麦捡贱价,一来一回,又是他们一年。”
“你的旺季。”
“我的旺季。”陈九把盅里的酒喝净,“哥,我这旺季,是他们喂出来的。想起来不是滋味。”
“不是滋味也要吃。”沈望给他续酒,“天下的便宜,没有白给的。他们喂你,是觉得你成不了器。成不成器,旺季过完再说。”
陈九把这话嚼了半天,点头。
傍晚他走了。沈望把剩下的半盅雄黄酒收起来,端午的酒,得给柳娘留一口。往年她拿雄黄酒在槐儿脑门上画王字,今年槐儿自己画,画得歪,一边眉毛高一边眉毛低。
槐儿照着水盆看自己,乐了半天。画完还要给妹妹画一个。沈望说,妹妹在三十里外,这个先攒着,八月她回来补上。
夜里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,打在瓦上,打在檐下那盏灯罩上。灯罩里的火让雨气一逼,缩了缩,又站直了。
沈望躺在床上听雨。这间屋子,柳娘走了五个月了。头一个月,雨打在瓦上,他听着是两个人的屋顶少了半边;如今听着,屋顶还是那个屋顶,瓦还是那些瓦。少了的不是瓦,是瓦底下翻身的响动,是“把窗关严”那半句话。
屋子这种东西,住久了,人的响动就长进瓦里。人走了,响动留在原处,夜深了就出来走一遭。
他听着听着,雨停了。停了雨的夜里,麦地在三十里外咕咚咕咚喝水,他听得见,那是庄稼人耳朵里的幻觉,可他信。
麦子灌浆的水,一夜都不白喝。
第二天早上,雨后的街上湿漉漉的,粽叶的香气从各家灶上飘出来。端午过完,年就算过半了,沈望把檐下的灯油添满,把半年的账在心里盘了一遍:铺子平着,家里人齐了,外头的事一件没消停。
齐和平,是他能给这个家的全部。外头的事,一件一件,排着队等在后头。队排得长,他不怕。他这个人,最不怕的就是等。
端午的雄黄酒还剩半瓶,他收进柜里,跟牛角哨、三炷香搁作一处。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都是不卖、不用、只搁着的。槐儿问过一回:爹,柜里搁的是什么。他说,是日子过剩下的。孩子似懂非懂,日子过剩下的,才最丢不得。
柜门关上,六月就到了眼前。沈望睡前出去看了一趟田,田看不见,田在三十里外。他看的是后院的菜畦,菜畦里的韭菜割过一茬,新韭冒出来了,雨里绿得发黑。
新麦也是这个绿。再晒半个月日头,绿就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