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夜里,稳婆的信到了。
信是托夜船捎来的,船到渡口,人跑着送到望记,一路敲着街坊的门问路。柳娘发动了,晌午见红,酉时阵紧,稳婆说,头胎,得熬一夜,叫家里人回。
送信的人跑得帽子都歪了。沈望给他倒了碗水,他一口气喝了,说:“快些。里头的人疼一阵歇一阵,歇的时候都在念你。”
念你。这两个字砸下来,沈望后半夜的觉就没影了。
他把铺子里的火又查了一遍,查火不是怕火,是手上有事做,心里就落得下去半分。
灶膛,门闩,水缸,后院。查到第四样,天边有了一线灰。他索性把囫囵个儿收拾了一遍:案板擦了,面盆扣了,明早的头班面和好,搁在盆里醒着。
回来的人进门,得有热汤,有面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,他只知道回来那天,这些得是现成的。
现成两个字,是柳娘教他的。她说,家里来人,别的都可以将就,桌上的东西不能将就,将就一次,来人就少一半。
他把面盆拍了两下,面醒得正好。
天边的灰往上走,走到一半,鸡叫了第二遍。
他没等第三遍。鸡叫第二遍的时候,里屋的声变了,稳婆的声紧了,姥娘的声紧了,紧里头有一线亮。
天要亮了,人要落了。这两件事,一件比一件好。
沈望关铺。门板上了一半,又卸下来,想起灶上吊着的汤,进去把火封了,才重新上板。铺子夜里没人,他把后院的门闩了,钥匙压在门槛底下,这是柳娘定的老位置,留给夜里回来的人。
他背上包袱。包袱里两件柳娘的夹衣,一包红糖,十个鸡蛋,程先生给的产药,还有一串钱。东西是半个多月前就打好的,包袱皮上让槐儿绣了一枝槐花,她说弟弟妹妹的东西都得有记号,不然容易拿混。
跟槐儿交代了几句,让她去先生家睡,明早去九记找陈九叔。话是这么交代的,孩子眼圈先红了。
“爹,是弟弟还是妹妹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能给起个名,”
“回来起。”沈望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也一样,睡去。”
槐儿把灯笼点上,送爹到巷口。灯笼是正月里剩的,纸面让风撕了个小口,光从口子里漏出来,一路走一路漏。
“爹。”她在巷口站住,“要是妹妹,叫槐花的妹妹;要是弟弟,”
“麦。”沈望说,“路上想好了。”
槐儿举着灯笼看他走远,看得灯油矮了半截,才回去。
三十里官道,夜路。他走得快,右肩一路发沉,老伤在天冷的时候沉,这几夜不冷,也沉。
到村子的时候鸡叫头遍。夜路三十里,他没歇过脚,右肩沉到后半夜,他把包袱从右肩换到左肩,左肩换过来,两条胳膊都沉,他就把包袱顶在背上,弓着腰走。走路的姿势不好看,快。
院里亮着灯,稳婆的婆娘在灶前熬水。姥娘迎出来,一把把他拽进屋:“来了就好。丫头懂事,掐着点儿等你。”
“我娘呢。”
“疼着。”姥娘说,“疼着才好,不疼才让人心慌。她疼一阵,就问你一回。”
孩子落地一个时辰了。六斤四两,丫头。
柳娘靠在炕上,头发汗透了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看见他,笑了一下:“关了铺子跑来,面钱谁挣。”
“陈九。”
“他挣的是自己的。”柳娘说,“你的面,你自己挣。”
她说话很轻,一句歇一口气。可那口气是稳的,疼了半宿的人,话还稳,这是柳娘。沈望在炕沿上坐下,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。帕子是随包袱带的,干的。
“今儿初十。”她说,“麦子灌浆了没有。”
“灌了。青得很。”
“青的好。”她说,“青的往后才黄。”
她说完,闭上眼歇了一阵。沈望坐在炕沿上没动,拿帕子换了一盆温水,给她擦手。她的手瘦了一圈,指节倒还是那个指节,柳娘的手,盘账的手,掐面的手,如今加上一层新的活计。
稳婆在外屋跟姥娘说话,说胎位正,说头胎慢,说天亮前见分晓。
天亮前见分晓。沈望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一遍。
孩子让稳婆抱过来。红红的,皱皱的,眼睛还没睁开,小拳头攥得紧。头发湿湿的贴在头皮上,眉眼还没长开,可那股攥劲已经看得出来。
沈望伸手去接,接的时候下意识用左手,右手那半边,他总是不放心。老鸦峡以后,他的右手托过面袋,托过沈槐,托过断刀,唯独很少托没分量的东西。没分量的东西,怕托不住。
姥娘在旁边看出来了,说:“用右手。孩子压得住。”
他用右手接了。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一把攥住他的右手指。
攥得很紧。右肩那儿沉了一路,这一下,忽然就不沉了。一只手攥住一根手指,分量不到一两,托得住,也放不下。
姥娘在旁边说,孩子攥手,攥的是命根子,攥得越紧越好养。
沈望低头看着那只小拳头。他这双手,握过刀,握过浆糊,握过面杖,握过账本的蓝布角。他四十多年握过多少东西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这一只,是他握过的最软的,也是最沉的。
“丫头好。”姥娘说,“丫头知冷知热。”
“名字还没起。”柳娘说,“我想了一个,没敢定。她说等你爹。”
沈望抱着孩子,站在炕前。窗户纸发白,外头有鸡叫,有井台的辘轳声。他想起这个月满街的麦价,想起崔家粮栈门口那排到街尾的队伍,想起柳娘信上那半行,铺子的汤,别断。
“就叫麦吧。”他说,“麦子下来那月生的。”
柳娘在炕上看着爷儿俩,看了一会儿,说:“麦。好。土名,压得住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麦字带个'来'。庄稼人来,面来,粮来。比你那些讲究强。”
“我没什么讲究。”
“你有。”柳娘说,“你的讲究都在案板上,一样一样,比你人还硬。”
天大亮,他吃了一碗面,姥娘下的,卧了两个蛋。
鸡蛋是他自己背来的,路上颠碎了两个。姥娘把没碎的煮了,一个卧在面上,一个剥了搁在碗边。她说产妇吃剩的,你吃,当爹的也别白当。
饭后他没走,把院里那口腌菜缸的水换了,把篱笆松的地方扎紧了,把柴垛重新码了一遍。码柴垛的时候,他把粗细分开,这个分法是柳娘的,柴垛码成什么样,日子就过成什么样。
柳娘在炕上看着他忙,跟槐儿说:“你爹这个人,手上的活比嘴上的话多。你往后找婆家,就照这个找。”
槐儿红了脸,跑出去了。
后晌他动身回镇。柳娘送到篱笆门口,站住。
“麦子满月,我抱她回去一趟。铺子里的碗,得添一只了。”
“添了。”沈望说,“走的时候我就买了。青边的,跟她姐那只配对。”
“碗买得倒快。”柳娘看了他一眼,“产药呢,红糖呢。”
“都在。”
“包袱是谁打的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
柳娘不言语了。她看着官道的方向,官道上晌午的车辙让日头晒干了两条。半晌她说:“你打的包袱,十个鸡蛋,八个是好的。红糖是陈的。药我认得,是对的。”
“错两样。”
“错两样,改得过来。”她说,“往后孩子的事,你列单子,我对。家里的事我列,你对。一人一摊,谁也不许瞒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慢些。”她说,“你的肩膀,别顶包袱。”
他走出十几步,回头。她还站在篱笆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在小腹上轻轻按着,按的动作很熟了,像抹掉桌上一粒饭。
三十里官道,来的时候他走了一夜。回去,他走得慢。
慢,是身后有了两根线。一根线拴在镇上,拴着灶,拴着案,拴着檐下那盏灯;一根线拴在村里,拴着炕,拴着孩子,拴着篱笆门口那个按小腹的手。两条线往两头拽,人走在当中,反而稳。
到家的时候天黑透了。槐儿在先生家睡下了,铺子门锁着,钥匙压在门槛底下,原样。他点了灯,烧水,把灶上的汤重新坐上火。汤凉了一整天,回锅,开了,还是那锅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