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九记改了路数。
不走大户,走散户。行商的碎货,脚行的零担,一趟几吊钱,货碎,人累,账面上还是薄。可旗是自己的,账是自己的,人夜里睡得着。
告示板重写过了。粉笔字描得深,末一行添了一句新的:散户脚钱,明码在板,过桩捐钱,账上另列。谁看了都明白,桩捐是他们的,不是九记的,九记替他们记账。
这一句添上去,散户多了三成。行商最恨的就是糊涂账,谁肯把捐钱一厘一厘写给人看,谁的账就干净。账干净的镖行,货敢交。
散户里头,有个卖靛青的行商姓吴,头一趟交货,站在告示板前把板上的数从头念到尾,念完了,把货往栈里一放:“我走了二十年的脚,头一回见把捐钱写给货主看的。就冲这块板,货往后都走九记。”
吴行商的话比告示管用。他一伙的行商,当月就过来了四家。
陈九把这笔记在账上,另起一列,列头写三个字:人信账。郭瘸子看了直乐:“九爷,账还兴这么记。”
“兴。”陈九说,“钱账养铺,人账养命。”
他说完,把吴行商那趟脚钱退了两文,板上写的数,多收了两文的路损。他让小满把钱送回去,捎一句话:板上的数错了两文,改天改板,钱先退。
小满送去,吴行商捏着两文钱半天:这个九记,账比女人还细。
细账传出去,比快镖传得远。
郭瘸子拿出了老镖局的本事。押散户,最要紧的是“看路”,哪条巷子两头通,哪段河堤月黑,哪个渡口的桩夜里松。他一条腿,看得比谁都远,走一趟记一趟,记满了一个小本子。
本子上的字不好看,可细。几月几日,哪条路,遇着什么人,几句话,都记。他给陈九看的时候,翻到其中一页,那页上记着一句:“三月初九,府城来的快船一条,船帮新钉,钉眼里没上灰。新船不载货,载人。”
陈九看着那行字:“这船靠的哪个码头。”
“崔家的栈。”郭瘸子说,“下来三个人,进了栈,没出来。九爷,崔家的栈里,最近进出的人,生面孔多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。“咱的桩谱,不光记路,也记人。”
当夜,陈九把桩谱里记人的那几页单独抄了一遍,抄本锁进柜底。原谱让郭瘸子收着,走镖带在身上,路上遇上生面孔,掏出来对一对,比记忆牢。
“记人的册子,人家有一本,咱也有一本。”陈九说,“人家的记谁好拿捏,咱的记谁得防着。一样是册子,两样用处。”
小满管水上的关系,闷侄子管装车。四个人,一条船,两辆骡车,从早转到晚。
船是水寨价赁的旧船,船板补过三处,船老大是个哑巴,打手势比说话还准。骡车是跟马六赁的,马六收半价,说陈九的账他信得过。行商的碎货堆在舱里,盐、糖、纸、靛青,一趟一样,一趟清一样。
万桩头又出新规:散户货过桩,也抽厘。一厘一厘,不多,可架不住回数多。陈九照交,一文不欠,账上记一笔:“三月初七,桩捐十二文。”一笔一笔,攒到月底,攒出一页来。
抽厘的规矩一立,桩房的秤就忙了。过桩的货,一件一件过秤,秤砣起落,一天要响几百回。船家们私下说,万桩头这秤,比县衙的官秤还准,准得让人没法恼。
你挑不出错,就只能掏钱。掏钱的掏得心服,不服的服得憋气。憋着的气往哪儿去,各人心里有各人的去处。
陈九的去处是账本。他给桩捐单立了一页,页眉写四个字:捐有其主。谁收的,收多少,哪一天,一笔一笔,齐齐整整。
郭瘸子看不懂这么记的用处,闷侄子也不懂。可陈九记得他哥说过的话,理在数里头。数攒得越多,理越硬。
理这个东西,平时一文不值,翻脸那天,一页顶一吊。
郭瘸子把这话咂摸了一路。夜里他跟小满说:“九爷这些日子变了。从前抡棍子,如今攒纸。”
小满说:“棍子抡一回,人家防一辈子。纸攒一页,将来翻一回,够了。”
两个人说完,各自睡了。睡里的人睡得沉,沉,是因为账都记着呢。栈房里静下来,梁上的燕子窝里,雏鸟睡了。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郭瘸子说,“这钱喂了狗。”
“不是喂狗。”陈九把账页翻给他看,“是留证。他今天抽的每一厘,将来都连本带利,是他自己的账。”
郭瘸子把那页账看了看,数了数:三十七笔,三百七十四文。他咂了咂嘴:“三百多文,看着少。”
“看着少,攒着多。”陈九说,“一天三百,一个月九吊,一年百十吊。这本账攒到头,够在县衙门买一个响雷。”
“响雷?”
“公堂上的响雷。”陈九把账页收好,“咱们斗不过桩,斗得过理。理在哪儿?理就在这一笔一笔的数里头。”
镇上这边,沈槐出事了,不大,也不小。
先生放了学,槐儿没走正路,绕到后院柴房,拿烧火棍比划。比划的是沈望起手那一式:沉肩,坠肘,棍走平。她比划得不像,可路数是偷看会的,看过多少回,身体比脑子记得牢。
柴房的门让她带了一半。这个细节后来想起来才觉出后怕:柴房里堆着柴,柴垛后头是墙,墙外头是巷。她一个人在里头,门还带了一半。
沈望撞见了。孩子僵在那儿,棍子横在半空。
沈望没骂。他看了一会儿,看她的手,攥棍的手,虎口没压对,尾指翘着。又看她的脚,前脚虚,后脚实,实的那只脚,站位是对的。
“烧火棍头重尾轻,不是趁手的家伙。”
“爹,”
“切面刀不外借。”他说,“也不内借。切面刀上有面气,沾了别的,面就变味。”
他说完,看了那根烧火棍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一句骂都没有。没有骂,比骂还沉。
槐儿在柴房里站了半晌,把烧火棍放回了原处。放回去之前,她拿袖子把棍身上自己手汗攥出来的印子擦了擦。
可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手在被面上还是比划。
她爹不让学,爹的理由她听不全。可她看过的东西里,有一件是对的:腊月里那一夜,案板上的血,她擦了三遍。血底下是什么,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擦到第三遍的时候,案板白了,爹的脸没白。一个案板能擦白,一个人擦不白。
她想知道爹的手是什么样的手,因为她那晚在案板上,看见过刀抖了一下。
第二天晌午,沈望在后院柴房看见一根新棍。旧烧火棍还在灶前躺着,柴房门后多了一根,是前院那根晾衣裳的竹竿,齐根截的,截口拿刀背刮圆了,尾端缠了一圈布。
缠布的手法不是槐儿的。是先生家娘子的活计,槐儿住先生家,借了剪刀,借了布条,也许还借了几句没说透的话。
沈望把那根竹棍拿起来,掂了掂。头轻尾沉,比烧火棍趁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竹棍搁回门后,原样,没动。
出柴房的时候,他把柴房的门带严了。这门往后再带上三回,一回比一回严。孩子肯练的东西,拦是拦不住的,拦急了,她就背着人练。背着人练的孩子,容易走岔。
他能做的,是让她练的那天,练的是路数正的东西。哪天递给她,他自己还没想好。
夜里他躺下,想起柳娘走前的话,槐儿的事,你列单子,我对。
他在心里拟了一行:槐儿,六岁半,识字三百,学切面,未许。拟完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,这算哪门子账。
可账房里出来的话,只有账。他不肯说的话,都记成了这样的账。
第二天他去杂货铺,跟李把式说了槐儿比划的事。李把式听完,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了一句:“棍是好东西。棍不离身,刀不离手,可六岁的孩子,先教她躲,不教她打。躲得开的,都不用打。”
“躲你教的?”
“躲我教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老话说,会躲的孩子,活到教孩子躲的岁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