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崔家的人进了九记。
来的是粮栈的二管事,带了两个伙计,进门客客气气,茶自己端,话说得敞亮:崔家要包九记的脚。月银三倍,货全走崔家,镖旗都不用换,就添一条,崔家的货,九记的人押,崔家的账房管账。
他说完,把茶碗放下,看着梁上那个燕子窝,笑了笑:“九爷这地方,风水不错。”
“托蔡爷的福。”陈九说。
“蔡爷?”二管事笑了笑,“水上的人,走了就是走了。九爷往后要走的路,在岸上。”
郭瘸子在后头听得拳头攥紧了。陈九在后头看不见的地方,反手朝后摆了摆。
陈九没当场回,说想想。二管事说好,三天,三天里头要什么都行。
他说“要什么都行”的时候,眼睛在栈房里转了一圈。栈房空,货少,就梁上一个燕子窝。他笑了笑,带着人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九爷,三倍月银不是小数。这个数,崔家不出第二回。”
郭瘸子听见月银三倍,手里的茶碗差点端不住:“九爷,兄弟们仨月的饭钱,这一下全出来了。”
陈九三天没睡好。镖行开张一个多月,进项不到四吊,仨人的嚼谷、房钱、桩捐,账面已经见了红。他夜里坐在燕子窝底下算账,算一遍,红一遍。
月银三倍是什么数,他清楚。三倍不只是钱,是仨人从一天两顿稠的变成三顿,是小满他娘的药钱,是郭瘸子说的“等九记出得起一两五”。这些话,白天都是志气,夜里都是账。
账是实的。志气也是实的。实的碰实的,才这么难。
燕子夜里不出窝。他算了三夜,燕子听了他三夜的算盘声。
第四天,他不算了。他把郭瘸子和小满叫到跟前,把崔家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末了说:“我这个当家的,话说完了。走不走,你们仨说。走,我送你们,月钱结到月底;留,跟着我熬。”
郭瘸子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九爷,我那条腿押给九记了,不赎。”
小满说:“蔡爷指我来九记。蔡爷不在了,指的话还在。”
闷侄子不会说,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,往里屋去了,那是他扫了两个月的地,接着扫。
第三天头上,他去了望记,一碗面,吃到一半才开口:“哥,你说句实话。”
沈望把手里的活停了。陈九上门,一年里有事没事都来,可“说实话”三个字一年说不了几回。上几回,一回是问镖行该不该开,一回是问崔家的货走不走得。
“崔家的货不能走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说,“我是想听你怎么说。”
“走他家的货,你的旗就是他家挂的。”沈望给他添了汤,“人家给的不是月银,是缰绳。上了缰,哪天他往刀口上赶你,你下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说。
“知道还问我。”
“问,是想让你说说不能走之外的话。”陈九把碗转了半圈,“能走的话。”
沈望看了他半天。“能走的话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崔家的粮栈,眼下正吃麦。新麦一下来,他们囤的陈麦就得往外放,放的时候,镖脚的活计多,那是人家的旺季,不是你的。你的旺季,在人家收不上麦的时候。”
“熬。”
“熬。”沈望说,“蔡爷交账交了一年,你熬得起一年么。”
陈九把汤喝净了。“熬得起。”他说,“账上见了红,人还没红。”
他把碗推回去,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,压低声:“哥,还有一桩。那个二管事临走,眼睛在柜上扫了一遍,他看的不是货,是那块告示板。板上的桩捐账,他多看了两眼。”
沈望舀汤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桩捐的账,你们记到几时了。”
“开张记到今天,一笔没落。”
“收好。”沈望说,“那本账,比镖旗金贵。”
陈九点头,把这句话带回去了。当夜,九记的桩捐账抄了一份副本,藏在郭瘸子住处的地砖底下,一份在明,一份在暗。
明的那份给人看,暗的那份留着。
留着的东西,不到翻底牌那天,谁也不知道有。
“册子上,”陈九压着声,“我又添不进名字。”
“所以这条缰绳,比册子还紧。”
陈九把面吃完了,碗底亮出来。他回去,把二管事的话原样退了。二管事脸色没变,茶喝完,拱拱手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说了一句:“九爷,好自为之。渡口上的规矩,也不是只冲着漕帮。”
这话是明着说的。明话说出来,说明后头的暗话已经不用说了,棍子会替人说完。
陈九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郭瘸子在后头看着,没说话。这条街上的风,往哪边吹,两个人都闻见了。
当夜,九记没关门板。陈九把灯挪到门口,灯底下,他把白天的账一笔一笔重抄了一遍,抄完摊在桌上,让街上的眼睛看,九记没做亏心事,账摊得开。
抄到三更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郭瘸子把自己的褂子给他搭上,坐在门槛上,棍子横在腿上,守到天亮。
天亮陈九醒来,看见褂子,什么都没问,把褂子叠好还回去,只说了一句:“明儿起,你睡里屋,我看门。”
“我这条腿,”郭瘸子说,“坐着比躺着稳当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陈九说,“九记养得起一个坐着的门神。”
门神两个字一出口,郭瘸子咧嘴笑了,这一笑,把昨夜二管事带来的那股阴气,笑散了一半。
当夜,两条漕棍堵在九记门口“讲道理”。
说是讲道理,进门就掀了告示板。粉笔字让口水抹了半边,板子摔在门槛上,断成两截。郭瘸子的棍子先出的手,一条腿在门框上一磕,人弹出去,棍子横扫,两个人没讨着好,一个抱了手腕,一个捂了肋条。
第三个人从黑里扑陈九,闷棍照着他天灵盖下来。陈九听见风,偏了半寸,棍砸在他肩上,肩上开了个口子,血把袄浸透了半边,人没退,退了,门就破了。门是九记的脸面,脸面破了,往后散户的货就不敢往这儿交。
他拿半截断了的告示板当家伙,抡圆了,把那人逼出门去。三个人在门外骂了一阵,走了。
巡更的梆子响起来,人散了。
九记的门板裂了一条缝,第二天一早就让人补上了,补板的木匠没收钱,说九记的板,是替全镇散户扛事的板,裂了,他心里不落忍。
小满把摔断的告示板捡回来,两截板子拿麻绳绑在一处,接着写。字写得比先前更大:今日船期,照旧。
照旧两个字,是九记这三天的旗。
崔家要的是人心惶惶,板子一碎,写字的慌了,看字的就慌了。板子接上,字照写,看字的人心就定了一半。
陈九明白这个理,崔家也明白。所以这一板粉笔字,写得比告示还响。
写完板子,小满又把九条规矩的帖子翻出来,在“散户过桩,不抽”那一条底下,拿红土描了一道。
红土描的线,风吹不掉,雨冲不净。街坊说,九记这是把命压在散户身上了。
九记没说话。板上的字替它说。
郭瘸子要连夜去问万桩头,陈九按住他,压着声:“问不得。问了,就是漕帮跟汛地翻脸。翻脸,九记明天就得关门。”
“那这口血,”郭瘸子的眼珠子红了,“就这么咽。”
“咽。”陈九靠着门框,喘着,“咽下去的是血,记下来的是账。血咽了就没了,账记着,连本带利,早晚要对。”
小满给他上药。药是程先生的方子,九记常备着。上药的时候,郭瘸子在旁边磨棍,磨一下,瞪一眼门口。
小满话少,这会儿说了一句:“九爷,告示板我明儿再写。字我描深些。”
“描深些。”陈九说,“让他们看清楚,掰断的东西,粉笔写一遍就回来了。”
上完药,陈九把那半截板子立在门后。板子裂了,字还在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笑了:“他们砸板子,是板子说话。哪天他们砸人,就是人说话太多了。”
“那咱就少说话。”郭瘸子说。
“不。”陈九摇头,“该说的,一个字不能少。少一个字,散户就糊涂一分。糊涂的账上,长不出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