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,李把式来了。
他是晌午来的,街上的日头正好,照得门槛里外一条线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半步,这条门槛他跨了十几年,闭着眼也跨得过,今天他看了看,才跨。
他进门不坐,肩上扛着个长条布包,进门就往案板上一放。布包解开,一把刀躺在里头。
新刀回来了。
槐儿在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爹说过,刀是工具,不是稀罕。可她的眼睛在布包上多停了一息。李把式看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这孩子的眼睛像谁,他心里有数。
沈望上手掂了掂。分量轻了些,重心往里收了。刀身短了半尺,六尺的刀改成五尺半。刀环去了,光溜溜一根刀茎,拿皮子缠了。他翻开刀身看锋,锋只开了半寸,而且只开了外面一面,里面那一面,还是钝的。
刀身上淬的花纹也变了。原先的纹是直的,直纹走力快;如今的纹是乱的,像水里搅出来的涡。涡纹的刀吃力,可吃得住,遇上硬东西,劲让进纹里,刀身不断。
沈望把刀举起来,对着门外的光看了看。光从刀背上过去,刃口那半寸亮一线,其余的部分是暗的。一把一半亮一半暗的刀。
“环去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带环的刀,夜里一动就响,杀人前先报信。这刀往后不报信。”
“怎么改成半锋了。”
“你冬至说的,刀出去了,收不住。”李把式坐下来,接过柳娘留的那把壶,自己倒了碗凉茶,“半锋的刀,往里走跟往外走,手感不一样。你手里的劲但凡多一分,它就偏。偏了,就砍不死人。”
“里面那面为什么留着钝。”
“逼你用刀背。”李把式说,“刀背打人,打骨头,不打命。这一面是我给你留的后路。”
他喝完凉茶,又说了刀的来历。这刀打了两炉。头一炉出来,他拿着看了半夜,看完了又回炉,“头一炉打得太顺。太顺的刀,跟太顺的话一样,得留个心眼。”
第二炉他打得慢。火候添了三回,减了两回,锻打的时候,他一人一炉,没让徒弟搭手。打完了,他试了三十斤的力道,试了皮子,试了竹竿,试了三年陈的枣木桩。皮子开,竹竿断,枣木桩上留一个白印子,没劈进去。
“枣木桩没劈进去,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沈望问。
“是好事。”李把式说,“劈得进去的刀,见血就收不住。留白印子的刀,砍到人骨头那儿,自己先知道疼。”
他说完,伸手把刀拿过去,又看了一遍刃口,像最后检查一遍交出去的活。
“老哥,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打出去的刀,一百多把。走镖的,护院的,杀猪的,切面的。哪一把干过什么,我不问,刀出了我的炉,就是别人的手。只有这一把,我多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我问它,”李把式把刀递回来,“往后跟着的这只手,还想不想走老路。它没答。答的归你。”
“枣木柄呢。”沈望问。旧柄是枣木的。
“回炉那天,我把它搁在炉口。”李把式说,“烧到一半,我拿出来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老伙计了,让它在火里陪一程。新柄是榆木。榆木性子慢,不容易裂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沈望说。
“放屁。”李把式骂了一句,骂完自己笑了。
他笑完了,拿手背擦了擦眼角。炉火熏的,他自己说。那间炉房他守了四十多年,火里烧过多少把刀,他记不清,只记得每一把下炉的时候,他都对着刀说一句话,头一句是“行”,末一句是“你走吧”。
“这把刀下炉,我说了什么。”沈望问。
李把式看着他,半天,说:“我说,你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有些话接了就轻了。他把这句收进心里,跟那声闷放在一处。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,夜里翻出来看,一样沉。沉的账,他一个人背。
沈望试刀。切了一板面,声是匀的,比切面刀还利索半分。面皮薄的地方,刀过处不带皮,面板上干干净净。他又切了一截麻绳,一刀两断,断口齐,绳茬一根没毛。
试完了,他站在案前没动。这把刀在他手里,跟原先那把不一样。原先那把,手一动,刀就到,快得没商量。这一把,手一动,刀先沉了半分,那半分里头,像有个人在问:去哪儿。
腊月二十那晚,他没被人问。刀到,事就结了。事后他一遍一遍想的,不是那一刀怎么出的,是那一刀之前,他要是多想那一下,哪怕半息,后颈皮上那一寸,走不走得完?
走得完。肩沉半寸,身法停不住,那半息省不出来。
可是刀把那半息还给他了。回炉打掉的是锋,打回来的是这半息。李把式两炉火,打的就是这个。
“这刀现在,切面快,杀人慢。”李把式说,“杀人慢,就来得及想。你那晚缺的,就是想的那一下。”
他环顾了一下灶房,看见了门边钉子上那把屉布包着的面,看见了柜上的陶罐,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杆秤。这间铺子里的东西,他一样一样看过来了。
“你这儿没有一样东西是新的。”他说,“可你把日子过新了。这个本事,比打刀难。我那炉子,火一拉就旺;你这日子,得一口汤一口汤地吊。”
他扛起空布包出门。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:“往后半夜有动静,先别摸刀。摸刀之前,先听,听三息。那三息,是我给你打的。”
“别扭么。”李把式在旁边看着。
“不别扭。”沈望说,“像换了一双手。”
“没换手。”李把式说,“换的是心。刀打了两炉,你那颗心,腊月里也回了一炉。刀跟人,这回配上对了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他把刀擦净,上了油,拿布包了,收进后屋旧箱,挨着那两截断朴刀。一把能用的刀,两截不能用的刀,躺在一口箱里。能用的这一把,开锋半寸;不能用的那两截,断口上还看得见当年的钢。
箱盖合上,没落锁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腊月里那把刀走进过一个后颈,他记着。往后这把半锋的刀,要是再出手,半锋会先问他一声。这一声,是他自己花钱打的,两炉火,一根枣木柄,三十年交情的老把式熬瞎了半只眼。
李把式临走,在门口站住,咳嗽了两声。入春了,咳嗽不该有。他摆摆手:“老毛病。早年走镖喝了三年的凉水,胃里落了寒。不碍事。”
“回头我让程先生给你配个方子。”
“配过了。药熬了三回,倒了两回,第三回我兑了酒。”李把式把布包的空皮子往肩上一搭,“人老了,药就当个念想。”
他走远了。沈望站在门口,听他的脚步。脚步比去年慢,台阶上顿了一下才上去。去年他上这三级台阶,一步一响,响得脆。今年是先停,再上,响得闷。
沈望把这声闷,记在了心里。声闷了一分,人旧了一岁。老哥俩的账,往后一页比一页短。
李把式的杂货铺,去年冬天还开着门卖油盐。今年开春,铺门开得迟了,关得早了。有人打油,他隔着门缝卖,说里头乱,让人等一等。里头不乱,里头是他一个人,坐在灯下,对着两瓮油、一垛盐发呆。铺子是他跟死去的老伴儿撑起来的,老伴儿走后,铺子只剩个响动。
这些沈望都知道,没提。提了,就是把那声闷说破。说破的账,就不是账了。
转身回铺,槐儿在案板前等着,眼睛在刀和爹之间来回。“爹,刀打回来了?”
“打回来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不看。”沈望把旧箱的盖合严了,“刀是工具,不是稀罕。稀罕的东西看得多了,心就野了。”
“那你的心野没野。”
沈望愣了一下,笑了:“野过。收回来了。”
槐儿似懂非懂,去擦桌子了。擦到账桌,她看见账本底下压着的那串钥匙,拿出来看了看,又原样压回去,钥匙搁在哪儿,她一样一样记着。谁家的孩子记这个?她的孩子记。因为她见过一回,钥匙找不着的时候,她爹在屋里站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