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。
沈望头一回关了半天的门。门板上贴了张字条,是他自己写的,六个字:下晌开,东有事。字不好看,一笔是一笔。
他背了一条口袋。面两斤,盐两斤,灯油一提,还有给孩子的两串山里红,红得匀净。
东西是他前一晚备的。面是自己铺子里的,用油纸包了两层;灯油提的是双份里的一份,账上记着双份,他提走一份,往后账上还得补;山里红是巷口货担上买的,挑了两串红得匀的。
三十里官道,雪化了一半,路上泥泞,车辙一条一条冻在泥里。初五那天那两行车辙,早让新雪盖了,又化了,认不出来了。
路上的人不多。有赶脚的,有挑担的,都冲他点头。开铺子的人出门,街坊看着新鲜,有人问一句“沈掌柜出门”,他答“走个亲戚”。是亲戚。三十里外那一家人,如今是他的亲戚,比从前更是一句实话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到了村子。
村子不大,靠山,一条水从村前过。水上有座石桥,桥栏让摸得溜光。村口碾盘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,看见生人背口袋,多看两眼。有人认得他,去年秋里柳娘回门,村里人见过这家的姑爷。
“望记的。”那人朝村西头一指,“柳家姑娘手艺好,前儿还给俺家送过一屉馍。”
有人领路,穿过半个村子。一路上有狗叫,叫两声,让人喝住了。到了村西头一个院子,领路的人站住,说就是这儿。
院子不大,两间正房,一间灶屋。篱笆是新扎的,扎得齐整。院里晾着衣裳,小孩的棉袄晾在竹竿上,风一吹,两只袖子晃。
墙根堆着柴,码得整整齐齐,一段一段,粗细分开。灶屋门口摆着一口腌菜缸,缸沿压着石板。鸡窝在篱笆根下,两只芦花鸡,见生人不躲。
沈槐头一个看见他,从院里跑出来,喊了一声爹,又扭头往屋里喊娘。
柳娘从灶屋出来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手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些,气色倒是好。乡下觉多,吃得清净,人养回来了几分。她头发还是拿一根木簪绾着,围裙上沾着面。
“灶上呢。”她问。
“开着。”沈望说。
“锅没停就好。”
她接过口袋,掂了掂。“面留两斤,剩下的你背回去。你一个人开伙,省不得。”她把口袋搁在灶屋门口,又看了一眼他背东西的姿势,“右肩还沉么。”
“沉,惯了。”
柳娘没接话。她进灶屋烧水。沈望站在院里,看这个院子。灶屋的烟囱是新盘的,接口还新。篱笆扎得密,鸡进不去菜畦。畦里的雪扒开了,露出一垄一垄的土,土是翻过的。
这个院子,是照着过日子的样子拾掇的。
拾掇院子的人,打算住。住多久,看院子拾掇到几分。篱笆扎到这个份上,菜畦翻到这个份上,是打算过一年的。
屋里,姥娘躺在床上。老人清瘦,咳嗽,咳起来一阵一阵。见了沈望,她要坐起来,柳娘按住了,垫高了枕头。
“姑爷来了。”姥娘说。她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,“让我看看。”
沈望挪到床边。老人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这脸,”她说,“比年纪老。”
“他赶了三十里路。”柳娘在旁边说。
“三十里路,跑不老人的脸。”姥娘说,“心老得快,脸才老得快。”
柳娘不言语了,转身去倒水。沈望坐在床边的凳上,没接话。老人的眼睛不花,看他的时候,一眨不眨。
沈槐把她的字拿来给他看。抄的书,写的字,摞了一沓。她翻到最底下一张,是一张记事的纸,上头画着杠杠:“初六,栓子哥回来。”
“爹,栓子哥回来了没有。”
沈望看着那行字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“他上回说初六来,没来。”沈槐说,“这回说的日子,是哪天。”
“没说日子。”
“没说日子的,是怎么个来法。”
灶屋门口,柳娘端着水进来,把话头截了。“喝水。”她把碗递给沈槐,“你的字,给你姥娘看过了没有。”
沈槐捧着碗,又把那沓纸翻给姥娘看。姥娘一张一张地看,看到“初五,破穷”那张,说这个字有用;看到记事的杠杠,说这个记性随她。看完,她把纸还了,咳嗽了一阵,让柳娘捶着背。
沈望喝了半碗水。水是甜的,村里的井水跟镇上的不一样,甜里带一点山气。
沈槐又给他看了她的书。书页里夹着她画的画,画的是这个院子:篱笆,竹竿,两只鸡。鸡画得像鹅,脖子太长尾太短,她自己也知道,在旁边写了个“鹅”字,又涂了。
“姥娘说,开学送我回去上学。”她说,“先生那儿,我课没落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,”她压低了声,“栓子哥是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孩子的眼睛,藏不住话,也绕不开话。
“回来了,”他说,“你头一个知道。”
沈槐看着那行杠杠,看了一会儿,把纸夹回书里了。
天擦黑,柳娘留他吃饭。饭很简单,一锅白菜,贴了一圈饼子。饼子贴得金黄,锅巴厚。柳娘的手艺到了哪儿都是手艺,一锅白菜也烧出个次第来,菜帮先下,菜叶后下,次第不乱,汤是最后点的一点面糊。
吃饭的时候,姥娘在里屋问了柳娘一句什么,声音低,隔着半间屋,只听得见语气的起落。柳娘出去了一趟,回来接着吃。沈望没问。
里屋那一句,他没听全。听全了反而不好。老人跟女儿说话,隔着半间屋,说一半留一半,留的那一半,是给门外人的体面。
饭后,柳娘送他出门。
走到院门口,她站住了。夜里风小,院里晾的衣裳不晃了。
“你那口箱子,开了。”她先开的口。
“开春我回去一趟。”她说,“拿槐儿的换洗衣裳。钱串子的事,我记着,如意扣的红绳我留着,开春一并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口箱子,开了。”
沈望看她。
“开得不赖。”柳娘说。她没说是怎么知道的,她也不用说,那张纸是他压回算盘底下的,压回去了,就是回话。
她从篱笆上取下一个布包,塞给他。六张饼,还热乎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说,“到家把袄烘干,泥腿擦了再睡。”
沈望接过布包。柳娘扶着篱笆门,站了一会儿。夜里风小,院里晾的衣裳不晃了。
“开春,”她说,“这儿要添一口人的衣裳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夜风里,两个人站了一会儿。这句话她说得平,跟说灯油双份一个声。可她的手扶着篱笆门,指头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几个月了。”沈望问。
“入夏生。”柳娘说,“我娘夜里说的。有身子的人,不兴跑三十里。往后你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别多心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躲你。我是生的时候,得有我娘在跟前。镇上没有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她说,“铺子里的账,照着记。灯油双份那条,开春给我划了,槐儿开学住校里?不,她住先生家。”她自己改了口,“算了,账你自己盘。你盘得清。”
她说完,转身进院,把篱笆门带上了。门闩落下的声很轻。
沈望站在门外,站了一会儿。院里的灯亮了,窗纸上映出柳娘的影子,影子在灶前忙。沈槐的影子凑过去,两个影子在窗纸上一高一低。
他背着空口袋往回走。三十里夜路,他不紧不慢。走到官道上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,分不出哪一盏是她家的。
布包在怀里,饼还温着。
走出五六里,他在桥头上歇了一脚。桥下的水不响,冰化了大半,水在冰底下走。他坐在桥栏上,把布包紧了紧。饼的热气透过布,贴着胸口。
三十里路,来的时候走了半天,回去他走得快。快,不是急。锅里坐着汤,灯檐下亮着,铺子里一样一样的东西都在原处,都在等他回去把一天收尾。
到家已过半夜。他把饼搁进灶房的柜里,袄挂上火边烘着,泥腿擦了。躺下之前,他把灶膛的火封了,封成一线。
锅里坐着汤。汤在,火在,日子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