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破五。
破五吃饺子。柳娘天不亮就起来了,案上是饺子皮,不是面。沈望醒了,躺着听。剁馅的声,擀皮的声,都是轻的。声轻,不是怕吵醒谁,是怕吵醒这个家。
二十六年,破五的早上,案上头一回不是面。
他躺了一会儿,起来了。
他起来的时候,桌上摆着两碗面。一碗搁在沈槐那份碗筷前头,一碗搁在他面前。柳娘坐在桌边,没动碗,手里纳着一只鞋底。
“先吃。”她说。
沈望坐下,端起碗。面吃到一半,他看见灶房里搁着两个包袱。一个大些,扎得方方正正。一个小些,包袱皮上角绣着一朵槐花,那是沈槐的。
“今儿走。”柳娘说。
沈望的筷子停了。
“不是气头上说的。”柳娘把鞋底放下,“我年三十就说了,回娘家。我娘身子不好。槐儿的年课抄完了,先生那边我前儿去说好了,出了十五送她回去上学。”
“住多久。”
“住到槐儿开学。”柳娘说,“往后,住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得平平的,跟说今天面卖完了,一样平。
“槐儿。”她朝里屋喊,“起来,今儿走姥娘家。”
沈槐起来,梳头,扎红头绳。她出来看见两个包袱,脚步顿了顿,看了看爹,又看了看娘。她什么也没问,坐下来,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,一根不剩。
吃完了,她把碗往前推了推:“娘,饺子初五再吃一回吧。”
“走姥娘家,路上吃。”
“姥娘家的饺子,什么馅儿的。”
“白菜的。”柳娘说,“你姥娘牙口不好,剁得烂。”
“烂了好。”沈槐说,“烂了省牙。”
柳娘笑了。这一晌她头一回笑。笑完了,她把沈槐碗里剩的那半根面拨进自己碗里,吃了。
晌上午,柳娘收拾后屋。她收拾得不快,一样一样,摆得整整齐齐。沈望的换洗衣裳她叠了,摞在炕头,摞得方方正正。灶房里的账她盘了,米缸面缸她看了,腌菜坛子的水她换了。
盘到钱匣,她把沈槐那三文钱拈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不入账的账,我也记了一笔。”她说,“记在末页。你往后翻账,翻到底,就看见这笔了。看见这笔,就想起这三文是谁的。”
她把匣子锁了,钥匙搁在匣子底下,这是十几年的老位置。她收拾到后屋箱子跟前,站住了。
箱子锁着。
她没要钥匙。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箱盖上,那双千层底的棉鞋,端端正正,鞋尖朝里。
“鞋就搁这儿。”她说,“你坐着的时候,看得见。”
沈望站在后屋门口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柳娘没回头。她把箱子上的浮灰抹了,“我不问你那晚的事。我要是问了,你就得说谎。你不爱说谎,我跟你过了这些年,我看得出来。你不爱说谎的人说谎,比死还难受。所以我不问。”
她的手在箱盖上停着。
“可我得走。”她说,“当年在药铺,我撕过一页账。我跟你说过,你忘了没有。”
沈望没忘。二十二年前的事,一个字都没忘。
“你忘了没有。”柳娘问。
“没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走给你看的,也不是走给街坊看的。我是照着我自己说过的话走。人得照自己说过的话走,不然,账就乱了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沈望。她的眼睛不亮,看人却清楚。
“那孩子的事,你做得对,也做得错了。做得对,是槐儿没事。做错了什么,你自己知道,不用我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柳娘说,“知道的人,比挨骂的人少挨一回。”
她把箱盖上的浮灰抹到头,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开春我回来一趟,拿槐儿的换洗衣裳。”
“我送到镇口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她说,“送了,槐儿哭。她一哭,我就得回头。”
她没说回头了怎么样。沈望也没问。
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,压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点分量,得靠不说撑着。
她出了后屋,到前堂去。柜台上,账本摊着,蓝布包着。她把蓝布解开,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今年的年账她写完了,一笔一笔,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,清清楚楚。
末一行是腊月三十那笔:封灶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是干的。
沈望凑近看。那一行写的是:过。多添一副碗筷。
“账本我留给你。”柳娘说,“家里的进出,你欠人的,人欠你的,都在里头。往后一个人,也得记。记了账的人,心里有底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,蓝布包好,搁在账桌当中。
“我的算盘我也留下。”她说,“那把算盘我打了十几年,珠子滑,不好使,你凑合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柜上的陶罐,我不动。”柳娘说,“十文就是十文,谁的还进谁的罐。栓子那三百文,红绳拴的那串,开春我托人给他娘捎去,就说是他存在柜上的工钱。这话是真话,你记着,别的话不许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添一句,就全假了。”柳娘说。
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包袱,一把新笤帚。旧的那把,她留在了灶房门后。
“笤帚也带着?”沈望问。
“新的给娘。”柳娘说,“旧的留着扫地。地要天天扫,扫了地,心里才齐整。你的地,自己扫。”
沈槐在里屋喊:“娘,我的砚台带不带。”
“带。”柳娘应了,“姥娘家灯暗,你抄书费眼,灯油也带一提。”
“爹的灯油呢。”
“爹的灯油,家里有的是。”柳娘说这话的时候,手上没停,“你爹舍得点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把包袱皮的两个角打上结。结打的是如意扣。
后晌,马六的车到了门口。车板上垫了两层棉褥,是柳娘前儿就托好的。柳娘把大包袱搬上车,沈槐抱着小的。她围着铺子走了一圈,灶房看了一眼,后院看了一眼,檐下那盏灯看了一眼。
灯亮着。她伸手,把灯罩擦了擦。
“油别省。”她说,“这灯得亮着。我夜里看不清,你夜里,”她顿住了。
后半句她没说。灯是给夜里看不清暗处的人点的。柳娘夜里看不清。这个冬天,夜里看不清的,不止她一个。
她把手收回来,出了后院。
上车的当口,沈槐忽然回头喊:“爹,我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望站在门口。
“想吃面的时候。”他说。
沈槐看了看娘。柳娘上了车,把沈槐拉到身边坐好,拿被子把腿盖了。
“车走吧。”她说。
马六一声吆喝,车动了。车过街口,没停。柳娘没回头。沈槐把帘子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,看了一眼幌子,看了一眼门口,帘子又落下了。
车走远了,雪地上两行车辙,直的。
车过街口的时候,沈槐从帘子缝里伸出手来,朝着铺子的方向挥了挥。帘子很快落下了。
辙印上了官道,官道往南,往她娘家那个方向。柳娘的娘家在三十里外,一个有山有水的村子。她提过一回想在那儿租个铺面,卖面,手艺是她娘教的。那时候沈望没接话。这会儿他在门口站着,倒盼着她真租下来。她那一手好字,配那一口好锅。
沈望在门口站到车声没了。他回身进店,把门闩插上,又拔开。门是照常要开的。
堂屋里,账本包着蓝布,搁在账桌当中。算盘在账本旁边。柜上的小陶罐里,十文钱还在。檐下的灯,晃了一下。
他坐到账桌前,把蓝布解开,翻开账本。柳娘的字不好看,可是一笔是一笔。他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一行小字。
过。多添一副碗筷。
他把账本合上,手在蓝布上放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把门闩拔了,把幌子挂出去。幌子让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来。街上没人,家家门上贴着新对联,红的。他这个门框上,也有,是沈槐年前贴的,字歪,浆糊抹得厚。
他站在幌子底下,站了一会儿,回身进店。
灶上那锅汤还在。他揭开锅盖看了看,汤面上结的油厚了。他没动它。初六的早上,火一点,汤一回锅。
天黑了,他起来,把檐下的灯挑亮了一线。灯一挑亮,堂前那口没动过的汤锅映出一点光。
油,他不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