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她娘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81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8

正月初三,镇上来了娘儿俩。

娘四十来岁,蓝布棉袄洗得发白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。手拉着个丫头,七八岁,梳两个抓髻,红头绳是新的。娘儿俩从镇东头过来,逢铺子就问。问到望记门口,娘站住了。

娘儿俩从镇东头过来,逢铺子就问。米行说不知道,杂货铺说上船了,茶摊的老头说得最细,说那孩子扛着行李,穿着单袄。娘儿俩听一家,谢一家,脸上一家比一家灰。问到望记门口,娘站住了。

她在门口站了有一小会儿,才进来。

她进门,先看幌子,再看案板,最后看沈望。

“你是他师傅。”她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沈望从案板后头直起身。“你坐。”

“不坐。”她说,“我是栓子他娘。”

灶房里,柳娘停了手里的活。堂前,沈槐趴在账桌上,笔停了。

“腊月二十以后,”她娘说,“你再见过他没有。”

“腊月二十白天,他在店里。”沈望说,“下晌走的。”

“往哪儿去了。”

“去府城的船。”沈望说,“渡口的人看见了,说他上了船。”

“船上的名字呢。”她娘说,“我在清江浦问了六条船,条条都说没这么个人。渡口的人说看见了。看见了,怎么船上没有。”

沈望没答。

“说看见的人,姓什么。”

“上了年纪的船工。”

“叫什么。”

沈望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,比答错了还坏。她娘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,看完了,点了一下头。

“我记下了。”她说。

她把丫头往前拉了拉,让她站到自己身侧。

“这是他妹妹。”她说,“他走那年,这丫头才落地。兄妹俩没见过几面。这回出门,她非要跟来,说要看哥哥切面。”

丫头仰着脸,看看沈望,看看案板,看看门边那根挂着屉布包的钉子。

“哥哥的面呢。”她问。

沈望顺着她的眼看过去。

“挂着。”他说,“等他回来切。”

丫头点点头,像是懂了。她娘的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。

丫头又看了看沈望那只缠着布的手,看了两眼,没问。七八岁的孩子,眼睛里搁得下事,嘴上不搁。这一点,像她娘。眼睛里搁事,嘴上不搁,搁下的事却压人,压着压着,就长成她娘那样的眼神。

她娘从进门到现在,问的每一句,都绕着一个人。绕了三圈,圈心还是空的。空着,就得有人填。填的人不在场,能填的,只有他把说过的谎一句一句圆回去。可他清楚,谎圆到头,还是谎。谎到头来对不住的,不止她一个,还有门槛外头那条走远的路。

“镇上说这儿腊月里出过命案。”她娘的声音没高没低,一个字一个字,“腊月二十夜里,死了人。我不管那命案是谁的。我就问一句,我儿子在不在里头。”

“不在。”沈望说。

“你敢对天说。”

“不在里头。”沈望说,“那夜里死的,是外乡人。”

她娘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不大,可是稳,一眨不眨。丫头在她身后,攥着她的衣角。

“外乡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命案在哪家出的。”

“巷子里。”沈望说,“不为镇上的人知道。”

“我不是镇上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是他娘。他腊月初还捎信回来,说他在他师傅这儿学切面,学得好,师傅夸他。他一辈子没人夸过,就你们夸他。”

她的声音还是不高。可是柳娘在灶房里,手里的水瓢停了。

“他信里说,”她娘接着说,“他攒了钱,等出师了,给他师傅白切三年面。我看着信笑了一晚上。这孩子,从小没个长性,就这一件事,他长了性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纸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让手指捻得起了毛。

“信我带来了。”她把信纸展开,可她不看信,她是背下来的,“他末一句写的是,娘,师傅说我的声匀了。你听不懂不要紧,总之是句好话。”

她把信收好,贴身放了。

“他爹走了那年,”她娘说,“我在他坟上说过一句话。我说,栓子交给你了,我得挣钱。我这一挣,挣出去三年。三年,一年一封信。信上的孩子,一年比一年像大人。”

她说到这儿,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。

“今年这封,墨都没干透我就收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再问你一回,他腊月二十,上的是哪条船。”

“声匀了。”她说,“什么声匀了。我不懂。我就懂一句,他在你们这儿,说过好话。二十岁的人,头一回捎好话回家。”

灶房里,柳娘手里的水瓢停了。停了很久,才又舀水。

沈望站在案板后头。案板擦得干干净净,白的。

“他没出师。”她娘说,“钱呢?他攒的钱呢?三百文,他在信里说的,说攒够了,开春给我捎回去,给他妹妹扯花布。”

“在他身上带着。”沈望说,“上船的时候,带着。”

她娘点了点头。她好像把每一句话都收下了,收进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口袋里。

“我去府城找。”她说,“一条船一条船地问。问不出来,我去崔家问。都说府城的活是崔家发的。”

“别去崔家。”沈望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沈望答不上来。他不能答。他要是说了崔家,就得说那张画。说了那张画,就得说船,说北道,说李把式,说那块还没刻字的木牌。一条线扯到底,扯出来的是一条街的平安。

他答不上来。他站在案板后头,那道伤口在袖子底下,缠着布条。他站在案板后头,那道伤口在袖子底下,缠着布条。

她娘等了一会儿,不等了。

“我不逼你。”她说,“你有你的难处。可我告诉你,做娘的不难。做娘的,儿子在哪儿,她就在哪儿。天上地下,水府阴司。你不让我去崔家,我就自己去。”

她娘不再问了。她拉起丫头的手,往门外走。走到门槛,沈望从怀里摸出一串钱,追了两步,递过去。
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路上使。”

她娘站住了。她低头看那串钱,看了一眼,抬手,把钱打飞了。

铜钱撒了一地,在门槛里外滚,滚到雪上,陷进去。

“我不缺钱。”她说,“我缺人。我儿子二十岁,大活人,走丢在你们镇上。你们一人一句'上船了',就把我打发了。”

她拉着丫头出了门。走了几步,她站住,没回头。

丫头仰着脸,看看钱,看看娘,又回头看看门槛里的沈望。她把娘的手攥紧了些。

“娘,”她小声说,“哥哥真上船了么。”

她娘没答。拉着她往前走。

“他要是真上了船。”她说,“让他捎个信。他爷爷的腿,一入冬就疼。”

她走了。丫头让牵着,一步一回头。丫头看见地上滚的钱,看了一会儿,没捡。走到街口,她忽然把手从她娘手里抽出来,跑回来两步,朝着铺子里的沈望作了个揖。作得歪歪扭扭,是跟谁现学的。

她娘站在前头等她。等她作完揖,牵起她,走了。

沈望站在门槛里,还了半个揖。另半个,压在心里,压得比那一枚铜钱还沉。

门帘落下来。

沈望站在门槛里头,看着雪地上那几枚铜钱。钱撒出去七枚,六枚在门槛外的雪上,一枚滚进了门槛里,卡在门槛的缝上。

他弯腰,把卡在缝上那一枚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铜钱冻得冰凉,一会儿就被手心焐热了。

外头那六枚,他没去捡。

天黑前,柳娘出来,蹲在门槛外,把那六枚钱一枚一枚从雪里抠出来,用围裙擦了,数了数。

六枚。她进门,把钱搁在案板上,挨着那把切面刀。

“明儿我用这个买香。”她说,“年下剩的香,不够烧了。”

沈望看着案板。六枚钱,一把刀。

“她要是问到我头上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就说,师傅待他好。”

柳娘收钱的手停了。

“这话不用我说。”柳娘把钱收进袖子里,“她信里自己写着。”

她收完钱,又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小截红绳。那是从栓子钱串子上剪下来的,如意扣还拴在上头。

“开春捎钱,用这个绳。”她说,“结不用重新打。他娘认得自己的结。”

她把红绳和六枚钱包在一处,搁进了钱匣最里头。

沈望把那枚焐热的铜钱搁在案板上。钱在案板上立了一小会儿,倒了。他没去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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