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一,拜年的人从早上就没断。
递碗的媳妇领着孩子来了,磕了头,塞给沈槐一把炒瓜子。修车的马六来了,拎着两斤年糕。程先生来得晚些,进门先把了把沈望的脉,说是年前应下的,把完说了一句“脉还行,睡得太少”,开了一小包安神的药,搁在案上就走了。
卖茶的老头来了,坐了半天,一杯茶续了三回水,说了一车闲话。镇西谁家娶了亲,渡口的冰碴子厚,去年这时候谁家的猪跑上了街。沈望听着,应着。闲话是年下的礼,不收,伤人。
老头临走,压着声问了一句:“栓子那孩子,真上府城了?”
“上了船。”
“船上的事我不懂,路上的事我懂。”老头说,“腊月里北边不太平,过了年就顺了。让孩子机灵着点儿。”
沈望点头。老头走了。人人都在替那孩子操心。操心的话,一句一句,都往他这儿落。他一句一句收着。收着收着,这些话就沉了。
老船工来得最早。他没进门,站在门口作了个揖,说水上人不空手,留下两条腊鱼,拄着篙走了。走出两步,他回头说了一句:“船上风大,年过得慢,你们岸上的,年过得快。慢点儿过。”
沈望一一应付着,作揖,让座,倒茶。笑是装出来的,好在年下人人脸上都挂着笑,看不出来。
晌午刚过,街上传来拐棍的声。
梆,梆,梆。不快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沈望正在给茶炉续水。听见那声,他的手停了。水漫过壶口,淌在炉台上,他没觉出来。
他把壶放稳,把火压小。手上的活一样一样做,做得慢。慢,是因为快了,声就大了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,往灶房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到案板后头,背贴着墙。
灶房里暗。案板白白的,擦得很净。他的手指搭在案板边上,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拐棍声到了门口。
“沈掌柜!”赵老汉的声音,“过年好!”
柳娘从灶房出来,看了沈望一眼。沈望朝后头退了一步,退到灶房门里的影子里。柳娘会意,迎出去。
“赵大爷!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赵老汉进门。他穿一身新棉袄,浆洗得发硬,拐棍头上缠了红布。他往堂屋里走,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沈掌柜呢。”
“后头烧水呢。”柳娘说,“年下事多。赵大爷坐,我沏茶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赵老汉摆手,“家家都有事。我就说两句话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搁在桌上,打开。是一双棉鞋。新的,千层底,鞋帮絮得厚厚的。
“栓子的。”他说,“年前我就上好了底,想着年下给他换上。这孩子,腊月二十走的,走得急,鞋也没拿。”
他拿手背擦了擦鞋面上的绒。
“听说他上了去府城的船。”赵老汉说,“渡口的人都这么说,说是扛着行李,穿着单袄。这孩子,冷天穿单袄,从小就这样,屋里呆不住。”
柳娘看着那双鞋。鞋是男人的尺码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一针挨一针。
“赵大爷,”柳娘说,“我们托渡口的人,把这鞋捎给栓子。”
“不用托。”赵老汉说,“我搁你这儿。他那师傅待他好,我知道。孩子在你这儿学了一年,回家说话都变了,说他们师傅切面,声是匀的。”
他把鞋往桌里推了推,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爷俩,就剩这一条根了。他爹前年走的,走得早。”他说,“这孩子从小没了娘的管教,”他顿住,改了口,“他娘嫁得远,一年回不来一趟。他跟了我十几年,我说什么他听什么,就是一样,坐不住。
五岁上墙,八岁上房。我腿脚还利索的时候,拿着这根棍子满镇子撵他。撵上了,也不真打,弹他一个脑崩儿。他捂着脑门儿笑。“
赵老汉说到这儿,自己也笑了一下。笑完了,屋里的静大了一圈。
柳娘给他倒了盏茶。他捧着,没喝,就那么捧着,让茶的热气熏着手。
灶房里,沈望背贴着墙。
灶房里,沈望背贴着墙。茶炉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。他伸手把火撤了,炉子里的光暗下去,把他半个身子埋进影子里。
前头的话,一句一句过他的耳朵。弹脑崩儿。捂着脑门儿笑。撵满镇子。这些话头一回进他耳朵,可他听得懂。这些是攒了二十年的话,攒在一个老头子心里,年下拿出来,晒一晒。
他听得越多,越站不住。站不住,也得站着。
前头,赵老汉把茶捧在手里,捧了半晌,还是喝了。喝完,他把碗底亮给柳娘看:“好茶。碗也留给我,回头我来取。取碗的日子越远越好,取碗那天,得是接孩子回家的日子。”
碗底亮出来,是干干净净的一只碗。
柳娘把碗接过去,搁进盆里。
“赵大爷,碗不用取。”她说,“给您搁着。您哪天来,哪天用。”
“来。”赵老汉说,“开了春,我天天来。在这儿吃面,比一个人在家吃,香。”
灶房里,沈望把撤了火的茶炉又坐上了一壶水。水开得慢。他站在灶前等水开,等得很稳。这一壶水,他等得起。等得起的人,才配等人回来。水开了,他沏了一碗茶,搁在桌上,没人喝。凉了,他倒了,明日再沏。
赵老汉把那盏没喝的茶往桌里推了推:“茶是好茶,别糟蹋了。”
“赵大爷,”柳娘说,“喝口热茶再走。”
“茶就不喝了。”赵老汉把拐棍拄好,往外走,走到门口,站住,回过身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朝着灶房的方向,“我不进去了。就一句话,年轻人走岔一步,回来还是条汉子。你是有数的师傅,孩子回来,你多担待。”
灶房里没有声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赵老汉说,“过年好。”
拐棍声出了门,梆,梆,梆,往街那头去了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柳娘在门口站着,目送拐棍声走远。然后她回到堂屋,把那双棉鞋捧起来,掸了掸上头的雪气,捧进后屋。
沈望从灶房里出来。他在后屋门口站着,看着那双鞋。
柳娘把鞋搁在箱子上。箱子是旧的,锁着,里头是那把断成两截的朴刀。
“鞋面上有绒,怕压。”柳娘说,“你给找个地方。”
沈望伸手,把那双鞋端端正正地摆好。鞋尖朝里,不对着门。
柳娘看了他一眼,出去了。
后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棉鞋在箱盖上,鞋帮的绒毛让门口漏进来的风吹得动了一下。他伸手又把风挡了。
这一摆,就摆到了天黑。
沈槐下晌来后屋找过他一回,找他裁纸,说开学要交的字帖。他裁了纸,裁得齐。沈槐抱着纸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爹,这箱子谁也不许开么。”
“钥匙在,就不许开。”
“那我记下了。”沈槐说,“锁着的箱子,锁着的东西,不动。”
她走了。孩子的话,一句是一句。
天擦黑,他出去了一趟。他绕到镇东,在赵老汉家的院墙外站了一会儿。院里点着灯,窗纸上映着影子。老头子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双旧棉鞋,拿刷子一下一下地刷。刷了很久,也不换鞋,就刷那一双。
刷完了,他把鞋摆上门槛,摆得端正,进屋去了。灯还亮着。
沈望在墙外站着,站到灯影里的人不动了,才转身回去。回去的路上,他把自己那双开了线的棉鞋换在了脚上。线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粗。
旧鞋走旧路。他还没换过来。
换到一半,他把鞋脱了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鞋是去年冬天自己做的,鞋底纳得稀。跟那双千层底比,差着一辈人的针线。他把新鞋换上,旧的搁回门后。走旧路,也得有双走得住的鞋。
鞋跟落地的声,从轻的换成了实的。
回到铺子,前堂的灯亮着。柳娘坐在账桌前,账本摊开,算盘搁在手边。她盘的是年账,一列一列,盘得慢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鞋换过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了好。”她把算盘拨到头,“旧的穿着,走旧路稳当。”
她合上账本,吹了灯。屋里黑下来,只有檐下的灯,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儿还得拜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