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,河湾镇家家挂灯,街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爆竹的纸屑红红绿绿地铺了一层。
望记开了半天门。年根儿最后一晌,来吃面的多是赶路的,一人一碗,吃完就走。有个跑单帮的汉子吃完面,问初几开门,柳娘说初五,他说好,初五来。柳娘记下了,一笔一笔的账上,又多了一句不是账的话。
柳娘切了一板团圆饺子馅的料,晌午一过就关了灶,贴封条。封条是沈槐写的,四个字:年关封灶。
“封灶封到初几。”沈槐问。
“初五。”
“为什么初五开。”
“破五,破的是穷气。”柳娘说,“你爹说的。”
“爹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前年。”柳娘说。
沈槐想了想,说:“那我记下了。”她真的回账桌去,撕了张纸,写了四个字,压在算盘底下。纸上是:初五,破穷。
写完了,她又添了一行小字:初六,栓子哥回来。写完自己看了半天,没撕,也没压进算盘底下,折起来,塞进了自己兜里。
柳娘在灶前看见了,没言语。有些账,孩子愿意记,就让她记着。记着的孩子,等得起。等得起的孩子,往后摔一跤,还爬得起来。
下晌,沈槐贴了封条,跟着柳娘剁饺子馅。案板的声,咚,咚,咚,不紧不慢。沈望在前堂擦桌子。一张一张,擦到堂屋当中那张方桌,他多擦了两遍。
擦完了,他把条凳摆正,把幌子取下来洗了。幌子让一年的烟火熏得发黄,洗出来半盆浑水。柳娘在灶前说,初五换新的,旧的洗净收起来。他把幌子拧干,搭在后院的绳上。
幌子在绳上,让风掀着,一荡,一荡。一年的生意,就在这一荡一荡里头。卖出多少碗面,账本上记着。账本上还记着别的。
天擦黑,柳娘端菜上桌。四个菜:一碗炖肉,一碗鱼,一碗豆腐,一碗青菜。酒烫上了,两只酒盅。
摆碗筷的时候,柳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还是摆了四副。
谁也没说这第四副是给谁的。筷子搁上去,齐齐整整。沈槐看着那副碗筷,张了张嘴,柳娘在她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沈槐把话咽了回去。
吃到一半,沈槐还是憋不住了,小声问:“娘,初六栓子哥回来么。”
“他上府城了。”柳娘说。
“府城远么。”
“坐船三天。”
沈槐“哦”了一声,把头低下去了。她扒了两口饭,又抬起头来:“那他初六赶得回来么。”
“吃饭。”柳娘说。
沈槐就把饭吃完了。她下桌去门口看爆竹,走的时候,眼睛又在那副碗筷上停了一下。
沈望坐在桌边,没动筷子。
炖肉冒着气。鱼是陈九送的那条,柳娘烧的,酱色重,年三十的规矩,鱼得留头留尾,年年有余。柳娘给他倒了一盅酒,酒面上浮着热气。
四个菜,是四个人的饭量。柳娘掌勺二十年,手上不骗人。她盛菜的时候,手是按四个人的份来的。盛完了,她也看见了。看见了,没改。改了,倒像这桌上少的是别人。
沈望坐在桌边,手搭在桌沿上,没动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柳娘说,“肉要凉了。”
沈望端起酒盅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拿了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搁在沈槐碗里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沈槐低头吃饭。柳娘也吃,吃得很慢。一桌子人,谁也不看那第四副碗筷,可谁都知道它在。
爆竹在镇子外头响起来了。一阵紧似一阵。沈槐扒完碗里的饭,下桌了,跑到门口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爆竹的光从门缝里一闪一闪地跳进来,红的,绿的。她数着数:“三百二十七,三百二十八……”
“数什么呢。”柳娘问。
“数爆竹。栓子哥说过,爆竹响一声,年就近一步。”
柳娘的手停了停。她把一筷子鱼肉搁进沈槐碗里。
“再吃两口。”
“我看爆竹,娘。”
“看着吃。”
沈槐就端着碗,扒着门缝,看一眼,吃一口。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,红红绿绿的。
桌上剩下两个人。
柳娘给他添了一筷子肉。他吃了。
“我娘认字。”她忽然说,“她年轻的时候,在衙门后头的账房做过事。一手的好字,算盘也打得精。”
沈望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槐儿的字随她。”柳娘说,“我那手字,是跟她学的。学到一半,她嫁了,我就没处学了。”
她说这话,声还是平的。平的话里,有她自己的账。沈望听出来了,接不上。他给她斟了半盅酒,她喝了。
柳娘给他添了一筷子肉。他吃了。她又给他添了鱼肚子上的肉,刺少的。他也吃了。她给他续酒,他喝了。
“柳娘。”他说。
“吃你的。”柳娘说。
他把后头的话咽了。柳娘给他盛了半碗饺子汤,搁在他手边。
“年初二,我带槐儿回娘家住几天。”柳娘说,“我娘身子不好,年年都是这么说走就走的。今年说定了。”
“多住些天。”沈望说。
“嗯。”柳娘说,“住到灯节后。”
她低头喝汤。汤面上映着灯,晃了晃,碎了。
喝到一半,柳娘把碗放下,拿手背抵着嘴,咳了一声。
“呛着了?”沈望问。
“汤烫。”她说。
她又喝了两口,把碗推开了。推碗的时候,她的手在小腹上放了一下,隔着棉袄,按了按,拿开。这个动作很小,做得很熟,像抹掉桌上一粒饭。
沈望看见了。看见了,也没问。年三十的桌上,有一样东西比话重。谁先开口,谁就欠下。
汤锅的气从灶膛缝里透出来,一丝一丝的。柳娘起身去封火。她封火的手法,二十年没变:先压灰,后掩炭,留一线气。留一线,火不死。
“初五开门,”她封着火,背对着沈望,“你一个人,忙不过来。”
“忙得过来。”
“陈九搭把手。”
“他年下要跑府城。”
“那就雇个短工。”柳娘说,“年根儿的短工贵,贵也雇。锅不能停。”
她封完了火,拍拍手上的灰,进屋去了。
锅里的汤盖严了,灶膛里的火留了一线。这一线火,从年三十守到年初一,从旧年守到新年。守夜的人心里都有数:火不死,日子就断不了。
守岁守到二更,沈槐靠在柳娘腿上睡着了。柳娘把她抱进屋,脱了鞋,掖了被角。出来的时候,沈望还在堂屋坐着,酒盅空了,人没动。
柳娘把桌上的碗筷收了。收到第四副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把那副碗筷收起来,洗了,擦干,放回筷笼子最里头。
她进屋给沈槐掖被角。孩子睡熟了,一只手搭在被沿上。柳娘把那只手塞回去,直起腰的时候,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按了一下。
按得很轻。她自己都不知道按了这一下。
她站了一小会儿,把被角又拉了拉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“柳娘。”
“我睡了。”她说,“灶上的火我看过了,封好了。你后半夜要是睡不着,别添炭,炭省着烧。”
她进屋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沈望在堂屋坐着。灯剩一盏,火苗稳稳的。他想起年三十前的这一天,栓子最后那趟帮工。那孩子晌午吃面,汤喝得干干净净,碗底亮出来,跟赵老汉那只碗一样。干干净净的碗底,人也是干干净净的人。
干干净净的人,画一张图,就没了。
他在堂屋坐到三更。爆竹响过了,镇子静下来,只有檐下的灯,灯芯偶尔爆一声。
一桌子的碗筷洗完了,四个人的份,洗出来三副的量。柳娘的手在抹布上停过一回,又接着洗。这个家里,谁的手都没闲着,谁的话都没出口。
只有檐下的灯,灯芯偶尔爆一声。爆一下,年就旧一岁。旧一岁,人就得往前挪一岁,挪着挪着,年就过来了。过来的年,回不去;回不去的年,底下压着的人,忘不掉。沈槐兜里那张“初六”的纸,还没等来初六。
他起身,把灶上那锅汤的火撤了。汤是白天吊的,一锅,没人喝。
锅是老锅,锅沿豁了一个口,是前年磕的。汤在锅里,面上结了一层薄油。年三十的汤,吊的是骨头,等到年初一火一点,汤一回锅,还是那锅汤。
开铺子的人,火不灭,汤不倒。人走了,锅还在。
他站在灶前,看着那锅汤。看着看着,他伸手,把锅盖盖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