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官面上门了。
来的两个人。前头是周书办,后头跟着一个黑胖汉子。黑胖汉子腊月里从府城回来办年差,绵羊皮袄,手里拎着马鞭,进了铺子,先扫了一圈堂前,再看后院的方向。
周书办抖了抖袍子上的雪,在方桌边坐下。
黑胖汉子把马鞭挂在手腕上,四下看了一圈,没坐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坐着。”周书办说,“站着的官,是差官。坐着的官,是来办事的。今儿我是来办事的。”
黑胖汉子坐了,坐得只挨着半条凳。
沈望给他们倒茶。黑胖汉子端起来就喝,烫得嘶了一声,还是喝了。周书办捧着茶,只捂手,不喝。
“你那口汤锅,”周书办说,“腊月里天天开么。”
“二十三起,封灶。”
“封了灶,汤呢。”
“汤是年三十吊的,吊一锅,够吃到初五。”
周书办点点头,把茶喝了。
“一碗阳春面。”周书办说,“汤宽,葱多。”
柳娘下面。沈望坐在他对面。沈槐被柳娘提前叫进了灶房,隔着帘子,一动不动。
面来了。周书办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。吃完了,汤也喝净了,他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腊月二十二。”他说,“我翻了一早上的册子。河湾镇今年腊月,太平得很。没丢过东西,没出过官司,没死过人。”
这话说得很稳。稳话都是练出来的。老书办在的时候,周书办只会抄册子。老书办走了,他顶上来,一年顶出一头白发。册子还是那本册子,写字的手换了,字比以前黑。黑字落在白纸上,一笔一笔,都是没出过事的年月。
黑胖汉子在旁边哼了一声,拿马鞭梢敲了敲桌沿。
“府城那头,”周书办接着说,“前儿夜里查了船。腊月二十夜里出港的船,一共七条,条条有货单,条条对得上。船上的人,也个个有名有姓。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两个人。”
他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。
“府城今年年下热闹。崔家的粮栈开了三天流水席,请的是漕上有头脸的。席上有一道菜,叫全家福。”他说,“名字吉利。人齐了,才叫全家福。差一个,都不算。”
黑胖汉子哼了一声,扭头看门外。
周书办喝净了面汤,把碗推到一边。
“说船。”他说,“腊月二十夜里出港的船,一共七条,条条有货单,条条对得上。船上的人,个个有名有姓。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两个人。”
“我没说过有两个人。”沈望说。
“对。”周书办说,“你没说过。我也没听见过。”
他站起来,理了理袍角。黑胖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是一张折起来的纸,四四方方。
“画样儿。”
沈望看着那张纸。四折,边角齐,压得平,是被人仔细收过的。仔细收一张作废的图,这话说出去,说书的不信。作废的是图,画图的人没作废。图烧了,画图的手还在府城,还稳着。
“画样儿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府城捎回来的。画图的人手潮,图作废了,上头让烧了。”
沈望看着那张纸。
“这不是我画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黑胖汉子说,“是捡的。腊月二十夜里,北边的河滩上,风大,什么都刮得跑。”
他把纸推过来。沈望没接。黑胖汉子也不勉强,把纸往桌上一搁,拎着马鞭站到门口去了。
“屋里那位,”黑胖汉子站在门口,忽然说,“让我捎句话。”
沈望抬起眼。
黑胖汉子看着他,半天,把话说了。
“没有话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来看看。看看你过年过得好不好。”
看完了。他掀帘出去,把帘子摔得啪的一响。
“上头问了,我就说没见着人。”周书办在门口站定,回过身,“你也没见着,他也没见着。河湾镇腊月里,没死人。”
“册子上呢。”沈望问,“册子上有我那一页。”
“册子上的事,是十月里的事。”周书办说,“十月里,府城要册子。腊月里,府城要的是太平。你要分清楚,这两样东西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到门槛,又停下,背对着沈望。
“崔家买太平。”他说,“太平比面贵,比刀也贵。他们出得起,你出不起。所以腊月里这一页,谁都不许往上写。写一个字,害的是一条街。”
他顿了顿,又开口。
“我在府城见过那位先生两回。两回,他没说过一句整话。可他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都换过了。换人,比说话响。”他拢了拢袖子,“你的面好吃。下回我来,要是没带人,你就当我是来吃面的。”
“栓子家里,”
“水上有人看见孩子上船了。”周书办说,“赵老汉信了一半。信一半,是眼下最好的信法。”
他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来半步,压着声。
“那孩子的三百文,收好。年下人多手杂。真到了要摆的时候,那是唯一摆得上台面的东西,孩子的工钱,干干净净。”
他说完,这才真的走了。
走到门槛,他又站了半步。
“年过得好。”他说。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,像顺手搁下的一样东西。
黑胖汉子跟在后头。走到街心,黑胖汉子回头望了一眼望记的幌子,跟周书办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周书办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铺子里静下来。柳娘从灶房出来,把桌上那张折起来的纸,拿火钳夹着,塞进了灶膛。纸卷了边,黄了一阵,黑了,没了。
“他的字。”沈望说。
“烧了才干净。”柳娘说。
纸在灶膛里卷了边,黄了一阵,火星子跳上来。她拿火钳把纸压进灶膛最深处,压住。
“画图的人手稳。”她说,“手稳的人画的图,得烧得干净。”
她拿抹布把桌子擦了,把周书办吃剩的那只碗收走,洗了,扣在碗架上。
“上头问,就说没见着人。”她背对着沈望,把碗扣好,“这话,比三吊六的退路值钱。”
沈望站在堂屋当中。炭盆里的火,红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后晌,他到后院去看。柴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门板上泼过水,冻了一层薄冰,映着天光。檐下那盏灯还亮着。他站在灯底下,站了一会儿,伸手,把灯芯捻小了一线。
油省了。光也暗了。
墙根那片雪,让李把式换过新的,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了很久。雪就是雪。
回到堂屋,账桌上的账本包着蓝布,端端正正。他伸手要翻,手到半道,收回来了。
账本里没有这一页。
这一页记在哪儿,他清楚。心里那本不上锁的账上。胡三占着那一页,这会儿,栓子挤进来了。一页记两个人,那页纸嫌挤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账本往里挪了挪,让它不挨着桌沿。账本底下压着的算盘,是柳娘的。珠子滑。滑珠子的算盘,从来没错过账。
天擦黑,街上过去一阵拐棍声。梆,梆,梆,从东头往西头去。沈望在门里听着。拐棍声在望记门口顿了一下。
没进门,又走了。
梆,梆,梆,远了。
沈望在门里站着,站到那声听不见了,才把灯挑亮。
挑亮了灯,他坐回账桌前,拨了两下柳娘的算盘。珠子滑,不听手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柜台上的封条压着,初五揭。揭了封条,火一点,汤一回锅,日子接着过。他看着那道封条看了半晌。
日子接着过。年三十没问出来的那句话,这会儿还是没问出来。
周书办走后,他站了一会儿。那碗面钱算出来,一文不多记,一文不少记,写进账本。周书办的面钱,收了。黑胖汉子那碗,没人吃,也记上,记的是“待客”。官面上的人吃了望记的面,这一笔,往后兴许有用。没用,也是个准数。
记完了,他把账本合上。合账的声很轻。这间铺子里的声,如今轻的多,响的少。
响的少了,听的人反而多了。多的不是耳朵,是记性。往后这条街上,谁家少了一副碗筷,谁家多了一句没说完的话,都得有人记着。他自己先记。记不进本子的,就站在门槛上,往街两头各看一眼。看了,才算记完。这本账没本子,他记在黑里,记在心里那本不上锁的账上,记牢了,就是一辈子的准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