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李把式就到了。
他没走前门。他从巷子里过来,敲了后院的门,柳娘开的。他进门,先看柳娘的脸,再看院里,最后看柴房的方向。他什么都没问。
进柴房之前,他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。雪气蹭净了,他才迈进去。这是他的老规矩,进人家的门槛,鞋不净,不说整话。
陈九跟着到了,肩上扛着一卷旧油布。
柴房打开。李把式蹲下去,掀开苇席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他蹲在那儿,半天没起来。起来的时候,膝盖响了两声。
“人是昨儿夜里的事。”他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“三更过。”沈望说。
“另一个呢。”
“翻墙跑了。往北。”
李把式点点头。他围着门板走了一圈,看得很慢。看到那把攥着的剔骨尖刀,他伸手,握住刀柄,慢慢地掰栓子的手指。一根,一根。掰开了,刀掉在门板上。
“他八岁上就使这把刀。”李把式说,“在他爷家的案板上,剐鱼,切菜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
陈九把油布铺开。两个人动手,沈望也要上手,李把式摆了摆手。
“你歇着。”他说,“你昨儿夜里出的力。”
“我出的力,我抬。”
李把式看了他一眼,没再拦。三个人把人挪上油布,裹了,拿麻绳打了十字扣。陈九打扣的手法是漕上的手法,快,紧,不勒肉。
裹到头脸的时候,沈望伸手,把栓子的眼睛合上。合不上。那双眼睛是睁惯了的,合了又睁开。陈九过来,拿拇指在眼皮上按了按,按住,数了三个数,撒手。
合上了。
裹完了,李把式说:“他身上的东西,掏出来。家里人往后要的。”
沈望上手。袄兜里,半块干饼,冻得梆硬。怀里,一个钱串子,三百文,红绳拴的,绳结打得整整齐齐。再往里,贴着心口的地方,有一张纸,折成四折。
沈望把纸展开。
纸上是一张画。后院的门闩,柴垛的位置,账房的后窗,一笔一笔,描得清楚。连檐下那盏灯都画着,画了个圈。
“这字不是栓子的。”李把式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栓子那手字,跟鸡爬似的。这画的人,手稳。”
“画给他,叫他背。”陈九说,“背熟了,纸就不该在他身上。”
“纸在他身上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还带着钱。三百文,是他在你这儿挣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灶上的水开了,没人去提。
“他去,是有人叫他去的。”李把式把那张纸折起来,“叫他去的人,没告诉他这趟是什么。二十岁的孩子,叫他描个图,他当是跑腿。”
“描图的时候,”沈望问,“他知道描的是什么么。”
“知道是门闩,是柴垛,是窗户。”李把式说,“不知道是往谁家的门上描。描的时候他想的是跑腿钱,想的是他爷的腿,想的是他妹子的花布。他什么都能想,就是想不到这个图是描给你沈掌柜的。”
“为什么想不到。”
“因为教他认门闩的人是你。”李把式说,“他心里,你们家没有门。”
灶上的水开了,没人去提。
“那另一个呢。”陈九说,“图是别人画的,人是两个人来的。”
“另一个还在府城。”李把式说,“年根儿,船多。他跑不了,可这会儿,谁也够不着他。”
沈望站在柴房里,没言语。他手里捏着那个钱串子。三百文,红绳。绳结是他娘拴的,压煞气的。
“车在后巷。”李把式说,“运炭的车,我借的。走北道,天亮前回来。”
“埋哪儿。”
“你去睡。”李把式说,“埋哪儿,你别知道。知道的人越少,这件事越小。”
沈望没动。
“李哥。”他说,“我得知道。”
李把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压低了声,在沈望耳边说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,是一个地名。那地方沈望去过一回,七年前,给李把式送磨石。地方偏,土厚,冻得深,开春也不返潮。
沈望听完,闭了一下眼,点头。
“开春,”李把式直起身,“我再去一趟,添一担土。土厚了,草长得跟别处一样。”
“钱串子你收着。”李把式说,“搁在你这儿,是个念想,也是个口实。往后要是有人搜出来,就说是他存在柜上的工钱,年根儿没来得及捎家去。这话是真的,孩子也确实是这么攒的。”
沈望把钱串子递过去。
车走了。陈九跟的车。李把式留下来,收拾柴房,泼水,扫雪,把苇席卷起来,塞进灶膛,一把火烧了。烧苇席的烟,跟平时烧柴的烟没什么两样。
晌午前,老船工拄着一根篙来了。
他进门没坐,站在堂屋里,听李把式把话说完。听完,他那只没拿篙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水上我来。”他说,“今儿后半晌,渡口那儿会有人念叨,说腊月二十夜里,看见个后生上了去府城的船,扛着行李,穿着单袄。念叨的人多了,话就长了腿。”
“话能走多远。”沈望说。
“走到赵老汉耳朵里,就够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老头子信一半。信一半,比全知道好。全知道的人,要个说法。信一半的人,等个信儿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来。
“晌午,水寨来了个人,捎东西。”他说,“蔡爷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搁在桌上,打开。
一刀黄纸,三炷香,一小锭银。银底下,压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素的,白茬,没刻字。边角打磨得圆润,是上了年头的手艺。
“蔡爷说,”老船工一样一样地指,“官府的账不记他,水寨的祠记。祠堂的架上,给他留了一格。牌子是素的,名字,让活人定。刻不刻,什么时候刻,都是你的事。”
“蔡爷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还有一句闲话。”老船工说,“水寨的人讲,蔡爷入冬就把船上的账交给侄子了。人不轻易交账。交了账的人,船要沉,人要歇。”
“祠堂那一格,”沈望问,“是他自己的,还是新添的。”
“我临走看了一眼。”老船工说,“架上添了两格。一格空着,一格,牌子都立好了,字也刻了。”
“刻的什么。”
“没刻。”老船工说,“立好了牌子,字是空着的。蔡爷这人,一辈子给自己留后手,头一回给自己留空白。”
老船工看着沈望,那双看了六十年水的眼睛,浑浊,可是稳。
“蔡爷说,账上出了人命,记两遍。一遍记在账上,你自己已经记了。第二遍,记在他那儿。”他顿了顿,“捎信的人还带了一句,蔡爷今年冬天,咳得夜里下不了船了。”
沈望把木牌拿起来。牌子很轻,一道纹都没有,光溜溜的,像还没落笔的一页纸。
“替我谢蔡爷。”
“话我带到。”老船工说,“牌位的事,你别急着定。有些名字,得等一等,等你自己认了,再刻。”
他拄着篙走了。木牌留在桌上,挨着那三炷香。香是新的,纸也是新的,只那块牌子是旧的料,新的格。
沈望把香和纸收进柜里,木牌没收。他把木牌立在账桌的角上,立在账本旁边。白茬的牌子,白天的光底下,比在灯底下看着更白。
夜里,车回来了。陈九进的门,一身寒气,眉毛上挂着霜。他把麻绳和油布送回柴房,打来一桶水,三个人把车辙洗了。
“北道上,”陈九说,“雪一直下。到明儿早上,什么都不剩。”
车走之前,李把式回身进院,从怀里摸走那把包好的刀。他掂了掂,隔着布捏了捏刃口。
“冬至说的话,还作数。”他说,“刀我带走了。什么时候打,打成什么样,我来定。你只管一件事,把日子过住。过住了,刀就回得来。”
沈望点头。刀出门的时候,他没看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两只手。
车走的时候没有铃铛。骡子的蹄子包了布,出巷口没一点响动。李把式赶车,陈九坐在车尾,怀里抱着麻绳和油布。
车过门槛的时候,李把式勒了一下缰,回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没言语,一抖缰,走了。车影在巷口一晃,没了。
蹄子的声,隔着两条街才到。
沈望把门关上。灶膛里烧苇席的那点烟火气还没散净,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,压住。
添完柴,他站在灶前,等火起来。火起来了,映着案板。案板白白的,干干净净。
他在灶前站着,站到那块柴烧过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