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铺子照常开门。
头一拨客人是个赶脚的,进来先跺雪。他坐下就要了两碗,说府城年市上货走得快,脚价都涨了三成。另一桌是个买年货的媳妇,带着孩子,孩子抢着要吃宽面。柳娘下面,沈槐送碗,碗面上腾着热气。
铺子里有热气,就有人气。有人气,昨天夜里就短一分。
年关的生意不等人。腊月二十一,街上人来人往,打酒的,扯布的,买香烛的。望记的门板一卸,头一拨客人就进来了。柳娘烧水下面,沈槐摆碗筷。没人提夜里的事。街上没人知道夜里的事,往后也不会有人知道。
沈望切面。
头一板面下去,声是匀的。第二板,匀的。切到第三板的时候,面皮从案上揭起来,他左手按面,右手落刀,刀走到一半,那声不匀了。
刀偏了半分,落在左手指节上。
不深。皮开了,血冒出来,滴在案板上,一滴,两滴。
沈望停了手。他看着那道口子。二十年,切面的刀没碰过他的手一回。夜里那把刀碰了别人,白天这把刀碰了他自己。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抿了一下,抽出来,到灶前拿了一块干净布,缠上。
“爹,你的手。”沈槐在堂前看见了。
“刀滑了。”沈望说。
沈槐过来,看着案板上那两滴血。血滴在白生生的面皮边上,红得扎眼。她没言语,转身去打水。她拿了抹布,蘸了水,一点一点把案板擦了。擦完了,又擦一遍。擦到第三遍,案板上什么都没有了,她把抹布拧干,晾在灶边的绳上。
她洗案板的手法,跟柳娘一个样。慢,匀,不留痕。
“爹,水凉。”她擦到一半,回头说,“我给你兑热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兑热的。”
她兑了热的。擦完案板,她把那盆水泼在后院的墙根,泼得很远。
“爹。”她擦完了,背对着沈望说,“面还切么。”
“切。”沈望说。
他重新按面落刀。刀举起来的时候,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很轻,快得像没发生。刀身映着窗光,晃了一晃。
沈槐在堂前,背对着这边,没看见。
柳娘在灶前,脸朝着这边,看见了。
他停了半息,把那半息咽下去,落刀。声又是匀的。一板面切完,第二板,第三板。手底下的事,二十年长在手上了,长在手上的东西,比心硬。
晌午后,程先生顺路进来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他把沈望的手看了看,换了药,说了一句:“皮肉七天长好。筋要是乱了,七个月也未必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药钱没收。程先生开药,从来收钱;不收钱的药,比收钱的苦。
程先生的账,从来到月底一起结。今天的账,他没记。没记账的账最重,这道理是柳娘教他的,这会儿轮到程先生用了。
心不一样。心昨晚起就悬着一样东西,没落地。悬着的东西,不碍手,碍觉。他不饿,也不困,就是心里空落落的,像灶膛里没压好的火,明着灭着,都不像。
柳娘在灶前看着,从头看到尾,没言语。切完那一板,她过来,把他的手拉到灯底下看了看。口子不深,在指节外侧,避着筋,谁的手避着筋,谁自己知道。她拿剪刀绞了布条,重新缠了一遍,缠得比早上那遍紧。
“缠紧点儿,血走得慢。”她说,“不疼的。”
她没问他夜里睡了没有。这一问是白问。白问的话,她都省了。省下来的话,她拿活计顶,缠布条缠得比平日紧,药瓶摆得比平日正。
收了布条,她看了一眼门边那把屉布包着的面。
“这把面,还挂一天。”她说,“挂到初六。”
“为什么是初六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初六。”柳娘说,“说到初六,就挂到初六。”
她说完,回灶前去了。火上的汤翻着细泡,她拿勺撇了两回沫。
晌午过后,陈九来了。他提着两条鱼,说是河边人送的,分一条。他把鱼搁在案上,看了一眼沈望缠着布的手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夜里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陈九压着声说。
“李把式叫你的。”
“嗯。晚上过来。”陈九说,“鱼先搁这儿。年根儿的鱼,鲜。”
他没多坐,喝了一碗汤就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沈望一眼,想说什么,没说,走了。
下晌前,货郎摇着拨浪鼓进了街。他的担子在望记门口停了停,人进来,要了一碗阳春面,没要肉。他吃面的时候,眼睛一直搭在沈望那只缠布的手上。
吃完了,他付钱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
“沈掌柜,手怎么了。”
“刀滑了。”沈望说。
货郎点点头,挑起担子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,没回头。
“腊月里,活人图个平安。”他说,“我跑三十六个镇子,就记着一句话,平安的镇子,面香。”
他走了。拨浪鼓的声出了街口,远了。
沈望把那句“平安的镇子,面香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十六个镇子的人说的话,比一镇子人说的话沉。货郎见得多,不问不该问的,也不说白说的话。他说平安,就是说平安难得。
街上有两个人打听望记。一个是买面的,一个是问路的。问路的那个,问的是去府城的船一天几班。
两张脸,都是生面孔。年根儿,镇上人多,生面孔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问船的人,不买面。
沈望把这两张脸记下了,没追出去。追出去,是把明话递给暗处的人。他把手里的活做完,把那两张脸压在心里,压在那本不上锁的账上。
下晌的生意稀了。沈槐趴在账桌边上抄书,方先生留的年课,抄《论语》。“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”她抄到这一句,停下来,念出了声。
沈望在案板后头,听见那六个字,手里的刀顿了顿。
“背得熟么。”他问。
“熟了。”沈槐说,“先生说要背给我们爹娘听。”
“背给我听吧。”
沈槐就背。背得又快又亮。背完了,她问:“爹,游必有方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出去的人,”沈望说,“知道自己往哪儿去,家里知道他去了哪儿。”
“栓子哥去府城,有方么。”
沈望切面的手没停。声是匀的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背完了,沈槐把书收进书包,忽然说:“爹,栓子哥的篮子还挂在钉子上。”
沈望顺着她的眼看过去。门边的钉子上,屉布包着的面,还挂着。
“取下来么。”
“不取。”沈望说,“挂着。”
“挂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挂到他回来。”
沈槐“哦”了一声。她想了想,又说:“那我扫堂前的时候,绕着那根钉子扫。”
“好。”沈望说。
天黑打烊。门板上了,灯点了。沈望把后院柴房的门锁了,钥匙揣进怀里。柴房的门板下头,透出一点潮气,苇席的味道。
夜里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梁上黑的,他也看不清梁。他一遍一遍过的是白天的话。
栓子昨天说的话,一句一句,他都能背。师傅,我初六来。初六人少,我多切几板。师傅你听声,要是匀了,就算我出师一半。
再往前,还有一句。等我学会了,我给你白切三年面。白切,不要钱。这孩子算账,从来不算自己那一头。
三百文。他攒了三百文。拴钱的红绳是他娘给拴的,说是压一压他手上的煞气。那绳结打的是如意扣,柳娘见了都说,这是好活计。
好活计拴着一串钱,钱贴着一张画。画着他家的门闩,他家的柴垛,他家的灯。
沈望在黑里睁着眼,把这一串东西从头想到尾。想到头,是门闩。想到尾,是初六。
三百文,红绳,如意扣,一张不是他笔迹的画。哪一样是孩子的,哪一样是别人的,他分得清。分清了,更冷。
沈望在黑里睁着眼,到了后半夜,才迷糊过去。这一回,梦里没有切面的声。
迷糊之前,他听见柳娘屋里有动静。很轻,是翻账本的声,一页,又一页。翻到后头,算盘拨了一阵,停了。她在盘账。盘到哪一页了,他不知道。他没有起来去看。
有些账,得让她自己盘完。盘完了,才睡得着。
他在黑里睁着眼。窗外有一点亮,是檐下的灯。灯照不进屋里,可它亮着。亮着,就有个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