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灶房里点了一盏小灯。
沈望先洗的是手。
他掀开水缸的木盖,舀了半瓢水,把手伸进去。血已经干了,冻在指缝里,水一冲,泛起一层淡淡的红,顺着指头往下淌。他搓,搓得很用力,皮都搓红了。水倒在桶里。
第一遍,完了。他把手举到灯底下看。指甲缝里还有。
他又舀了半瓢,搓。指根,指缝,指甲底下,一样一样地搓。冷水冻手,他不怕冻,就怕搓不净。搓到后来,皮红透了,指甲缝里没有红的了。
他把水倒进桶里。桶里的水搁在灯影里,看不出颜色。
第一遍手,是洗给手看的。
第二遍洗的是刀。
刀搁在案上,开锋的那一寸,血凝在上面,发乌。他拿布蘸着水,一点点擦。血见水不化,一缕一缕地往下坠,坠进桶里,散开,没了。刀身露出来,映着灯,亮得跟没事一样。开锋一寸,别的全是刀身本来的青。
刀是好刀。好钢,好火候,六尺带环,枣木柄。开锋一寸,是韩老七的主意,开面刀,锋多了浪费。这一寸,夜里走了一遍,够了。刀这个东西,不讲情面,也不问是非,它只认手。手往哪儿送,它往哪儿走。
他把刀擦干,上了油,包进一块旧布。
刀洗完了,他把水瓢搁下,喘了口气。
灶房的灯很小,照得见的地方只有一案一凳。照不见的地方,黑着。黑着的地方,天亮前不去碰。
他又去洗后院的廊下。
栓子躺在苇席上。沈望把他抱起来的时候,人轻得不像二十岁。轻,是因为骨头松了。他抱得很稳,像抱一袋面,从廊下抱到柴房里头,放在门板上。放的时候,栓子的头枕着他的小臂,他把手臂抽出来,手背上又蹭了一片。
第二遍手,是在柴房外头洗的。缸里的水凉得咬手。他搓了一遍,又搓了一遍,把那片也搓下去了。
搓完了,他没急着回灶房。他在柴房门槛上蹲下来,离苇席一臂远。
席角让风掀了一下,他伸手压住了。压住,就没再掀。
席子平平的,底下的人不出声,也不喘气了。昨天晌午,这人蹲在堂前的门槛上吃面,吃完了抢着收碗,碗摞得比他个子还高。他切的那把面还挂在门边的钉子上,屉布包着,留给夜里晚归的人。
夜里晚归的人没吃。夜里的人,是他自己包了面,自己送出去的。
沈望起身,从前堂把那把面取了回来,搁在灶台上。屉布没解。
回来的路上,他看了一眼水缸。缸里的水位下了一截。一缸水,他一个人,用了小半缸。往后每洗一遍,就得再挑一回。井台在街口,来回半里地。天亮挑水,街上人都看得见。看得见,就得挑。日子是过给人看的,账是记给人看的。看得见的这一本,得先记齐了。
缸空了,井里的水不会嫌多。挑水的活,往后一天不能断。
他回到灶房,坐在条凳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
刀上的血好洗。手上的血,三遍水洗过了,洗不洗得净,得看往后的日子。往后每一天切面,这双手都跟着。手底下的声要是匀的,人家就看不出这双手昨夜走过什么。手底下的声要是不匀,瞒不住人。
手很稳。
二十年都是这双手,切面,揉面,挑水,写字。刀落下去,声是匀的。这会儿这双手摊在灯底下,指节,茧,虎口那道旧疤,都跟昨天一样。手没变。变的东西不在手上。
灯芯让风带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墙上挂着那杆秤,柳娘教栓子认过的那杆。秤杆平平的,星花一点一点。认全了要半年,他才认到六两。
六两那颗星旁边,是八两。八两往后,是一斤。一斤一斤,都是往后的事。
往后的事,往后没有他了。秤上少了一颗星,杆还是那根杆,可这杆秤从此短了六两。往后称什么,都得先记着这一两。
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他数着缸里的水。一瓢,两瓢。数到第三十瓢,忘了数到哪儿,重头再数。数水不费心,费心的事,水替他泡着。
第三遍洗,是鸡叫头遍的时候。
缸里的水见底了。一缸水,一瓢一瓢,都倒进桶里,泼在柴房后头。泼出去的水,在雪上洇开一片一片的,冻住,亮的。
水用完了,井里还有。她看了一眼门后的扁担。水挑了一辈子,明儿这一担,她挑。街上人看得见她挑水,看得见,日子就得这么过。看得见的这一本账,得先记齐了。
柳娘起来了。
她没睡。沈望知道她没睡,她的屋里二更熄了灯,可后半夜他听见她在堂屋里坐着的声,衣裳窸窣,算盘偶尔拨一下,又停。
她烧了一壶热水,端进灶房,搁在案上。然后她站在门口,看着。
灯小,她的脸在门口的光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她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
响到半晌,她提起壶,把灶膛的火封小了,回身把案上那把包好的刀往里挪了挪,挪到孩子够不着的地方。
“槐儿明儿问起来,”她说,“我就说夜里进了黄鼠狼。你不说,我也不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要是哪天自己懂了,”柳娘说,“那就不归我说了。”
“左小臂。”她忽然说。
沈望低头。左小臂的袄袖破了一道,是昨夜里那把短刀带过去的,皮肉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冻在袖子上,硬了。夜里他没顾上。
柳娘进来,卷了袖子,端着热水。她把他的袖子剪开,拿布蘸水,一点一点擦那道口子。擦得很慢,很匀,跟擀面一个手法。擦净了,她从柜底摸出程先生给的伤药,敷上,拿干净布条缠了,打了个结。
从头到尾,她没问一句。
缠布条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水瓢响,布条响,炭偶尔响一声。
“明儿铺子开不开。”她缠到末一个结,问。
“开。”
“面照切。”
“照切。”
“嗯。”柳娘收了药瓶,“声要匀。手底下匀了,别的匀不匀,先不管。”
她说完,把药瓶搁回柜底,摆正。
药瓶搁进去,她又拿了一样东西出来,一叠黄纸,裁好的。她数了数,又放回去。
“这个别动。”她说,“留着。什么时候用,什么时候说。”
缠完了,她收东西。收着收着,她说:
“疼就说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
她把剪下来的那截袖子叠起来,收进针线笸箩里。然后她站在灶房门口,背对着灯,看着院里。
“天亮前,得叫李把式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叫陈九,也叫。”她说,“人手不够。”
“嗯。”
她还是站着,没走。灯芯爆了一下。她伸手把灯芯捻小了,屋里暗下来一半。
“水缸见底了。”她说,“天亮我去井台挑水。你坐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她出去了。院里传来她的脚步声,往卧房去。经过柴房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
就停了一下。
卧房里,沈槐迷迷糊糊起了夜,隔着门缝往外看:“娘,灶上谁在忙。”
“磨刀。”柳娘进去,把她按回被窝,“磨刀的声轻,别听。”
“爹几时磨刀。”
“年年腊月磨。”柳娘说,“睡了。”
孩子翻了个身,睡沉了。柳娘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,把孩子露在被子外头的手塞回去。她坐了多久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鸡叫二遍,天边发灰。沈望坐在灶房里,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看着案上那把包了布的刀。
刀包得很严实。可他知道里头是什么。不是那把新刀。新刀开锋一寸,走了一遍,就不再是原来那把了。
他把包好的刀提起来,掂了掂。刀轻了。
不是刀轻了。是压刀的那只手,沉了。
等李把式来了,得还给他。冬至那晚说好的话,还作数。打不打得回来,看他自己。这话是李把式说的。李把式说话,从来不空。
天边发灰的时候,他把灯吹了。屋里黑下来,黑得踏实。黑里头,啥都一样。一样的黑,落在谁身上,谁才知道深浅。他不知道柳娘屋里的灯几时亮的,只知道天亮时,两只手都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