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栓子来帮工。
他是吃过早饭来的,进门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。案上的面是他和的,皮是他擀的。擀到第三张,他停下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师傅,”他说,“我擀的皮,中间厚边上薄,是腕子的事,还是案子的事。”
“是心急。”沈望说,“面不催你,你催它做什么。”
栓子应了一声,重新擀。这一回擀得慢,皮出来,厚薄匀了大半。柳娘从灶前探头看了一眼,没言语,又缩回去。
晌前,雀儿来抓药。她抱着药罐站在柜台前,袖口露出来的手背,冻了两道口子。程先生配的药,纸包上拿毛笔写着字。她等着抓药,眼睛却一直往堂前瞟。沈槐正擦桌子,擦到她跟前,两个人凑在一处,叽叽咕咕说了几句。雀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沈槐,是半块麦芽糖。
“回家守着罐子熬。”程先生交代,“一天两遍,火不能急。”
“哎。”雀儿应了,抱着药罐出门。出门的时候她回头,朝沈槐摆了摆手。沈槐也摆了摆手。
柳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把门帘放下了。
晌午,店里过了高峰。栓子蹲在门槛上吃饭,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回头说:“九哥那边捎话来了,叫我腊月底去府城,帮着看货,过完年再回来。”
沈望舀汤的手停了停。
“看什么货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栓子说,“捎话的人也不说。就是府城那边缺人手,管吃管住,一天三十文。”
“三十文不少。”柳娘在灶前说,“那边冷不冷,带厚衣裳。”
“婶儿,我不去。”栓子说,“我跟我师傅说好了,出了年就学切面。”
他把碗里的汤喝净,碗搁下,起身收碗去了。收碗的时候,他哼了一句什么调子,没词儿,就两声。淮上的调子,摇船的调子。他十二岁上船,那调子跟了他八年。
柳娘在灶前听着,把火拨小了。
沈望看着他的背影。二十岁的人,肩膀宽了,腰还是少年的腰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。
下晌,栓子切了一下午的面。收工的时候,他把每天最后那一把面单独包了,挂在篮子上,这是他帮工以来定下的规矩,那把面不卖,留给夜里晚归的人。他把篮子挂在门边的钉子上,回头说:
“师傅,我初六来。”
“嗯。”沈望说。
“初六人少,我多切几板。”栓子说,“师傅你听声,要是匀了,就算我出师一半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出了巷口,轻快。
门槛外头,他踩过的雪印子还新着。外撇,左脚深。沈望站在门口看了两眼,把门帘放下了。门帘落下来,屋里暗了一线。
柳娘在灶前把晌午剩的半屉馍收进笼里。收着收着,她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看门边的钉子。屉布包着的面还挂着。她的手在屉布上按了按,收回来。
这一天,沈望没跟他说几句话。到晚上,那几句话他一句一句地过了一遍,一共三句。三句里头,没有一句多看过他一眼。
打烊,上门板。柳娘对了账,账本抱回卧房。沈望查了门闩,查了两遍,把长条凳挪到后门边,又把柴房的门栓紧了。刀搁在枕头边。
上半夜他没睡。他在前堂坐着,把院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:柴垛,水缸,磨盘,茅房的板子。过完了一遍,又过一遍。院里的东西他闭着眼都摸得着。外人进来,一步一响。响了他就知道在哪儿。柳娘的屋里有灯,灯到二更才熄。
三更过,沈望醒了。
这回不是漂在水上的醒。他睁着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,雪不落,风也不刮。静得过了头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墙根底下,极轻的一声,像棉鞋踩实了一脚雪。
他提刀下地,没穿袄。出屋前,他看了一遍两扇窗纸。柳娘屋里的灯早熄了,沈槐屋里的也熄了,两屋的门都关着。他把耳朵贴在后窗上听了半晌。街上没有更声,年根儿,更夫歇了。没有更声的夜,静得没有底。
他到后门,从门缝里看出去。
院里两个人。灯照不到西墙根,那边黑着。可在他眼里,黑处的东西只剩轮廓:一个人贴着西墙往里挪,一个人已经进了院,直奔沈槐的窗根。
那人在窗根下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贴着窗缝,慢慢地撬。
窗纸里头,沈槐睡在靠窗那侧。
沈望推后门出去。门轴他上过油,没响。他贴着廊柱往前走,雪在脚底下,他踩着别人踩过的地方。
挪到一半,贴墙那人迎上来了。短刀,快,不试探,见面就扎。沈望让过这一刀,刀背磕腕。那人不夺刀,人往下一矮,短刀改撩,撩他持刀的手腕。沈望撤步,左小臂抬起来一挡——刀锋从袄袖上拉过去,皮上跟着一道热。再高半寸,就是手腕的筋。他没停,退到柴垛跟前,肩背抵着柴垛。长条凳不在手边。
短刀又扎过来。沈望侧身,刀背搭上去,往下一压。那人力气不如他,短刀被压得贴了地。他膝盖顶过去,那人闷哼一声,蹲下去了。
昨儿夜里他用的是凳。今儿夜里来的,是知道他有凳的人。沈望这一下没多想,手上是本能,肩背抵着柴垛,脚下让开半步,刀压住,膝盖跟上去。二十年的老位子,一步不差。
那人蹲下去,没再起来。沈望没看他,听着他喘。喘得急,伤得不重。
窗根那边,撬窗的声停了。
窗根那边,撬窗的声停了。那人站起来了,转过身。
灯照不到那里。沈望看见的是个轮廓,肩宽,个子不高,右手垂着,左手提着一样短家伙。
他冲过去了。
沈望迎着他去的。刀提在右手,他要的是把人拦在窗根外头,撞开,压住,捆上,等天亮。他算好了步子,三步并两步,到跟前,矮身,出手,
刀走的是后颈。用背,不打锋,背上一磕,人就趴下了。这一手他在渡口用过,在望江亭用过,二十年在背上,稳的。
出手的一瞬,他的右肩沉了半寸。
老鸦峡的半寸,秋汛的半寸,二十年挑担揉面的半寸。肩一沉,刀就低了半寸。开锋的一寸,从后颈的皮上走了过去。
刀走到一半,他觉出来了。刀偏了。他想收,手上的劲已经送出去了。冬至试刀那天他说过一句:刀出去了,就让它自己走完。
这一回,刀自己走完了。
皮没留住,割到了颈。
那人往前扑了一下,手撑着墙,慢慢地矮下去,坐进雪里。没有喊,没有骂,连哼都没有一声。像一口袋麦子,搁在了墙根。
沈望握着刀站着。
贴墙那人早就翻墙跑了,墙头的雪落了两道,这回他没追。院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一下。
屋门开了。柳娘举着灯出来。
灯光晃过去,先照着雪,再照着墙根,最后照着那半坐的人的脸。
沈望先认出来的不是脸。是鞋。
麻线的底,磨穿了,露着线头,左脚的底帮歪着,走路外撇的那只脚,巷口的雪地上,就是这两个印子。他昨儿夜里蹲在巷口,把这两个印子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。
他顺着鞋往上看。棉裤,袄,袄领子,脖子,脸。
是栓子。
栓子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院子当中。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剔骨尖刀,攥得很紧。他的脖颈那儿,血往袄领子里流,流进雪里,雪黑了一片。
沈槐的窗里传来窸窣声,接着是孩子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:“爹?”
“风大。”柳娘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“睡你的。”
窗里没声了。
沈望蹲下去,伸两根手指到栓子鼻子底下。
没有气了。
他想去掰栓子攥刀的手,掰不开,那手已经僵了。他就没掰。他跪在雪里,跪在那黑了一片的雪边上,看着那张脸。
灯把雪照得发红。
檐下的灯还亮着。入冬就点,一夜到亮,油钱一月五十文。这灯是他给柳娘点的。这会儿,灯把栓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,眉毛,牙,下巴上那点没刮净的胡茬,一样一样,全都照出来了。
夜眼里只剩下轮廓的东西,这会儿全亮了。